当鞑子入关的消息传到天津的时候,太子朱慈烺正在为崇祯披麻戴孝。
在被临时充作太子行在的一处盐运使司衙门内,此刻这里已经被一片刺目的缟素所笼罩。
白幡低垂,灵堂草设,正中一块简陋的灵牌上,以朱笔仓促写着“大行皇帝朱由检之神位”。
没有梓宫,没有谥号,甚至没有一件真正的遗物。
只有这空荡荡的牌位和满堂压抑的悲戚,祭奠着北京西南那座小城里已然陨落的大明帝国。
太子朱慈烺跪在灵前,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单薄。
他没有哭嚎,只是直挺挺地跪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唯有那双红肿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出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悲恸与难以置信。
香烛的气味混合着初春潮湿的寒气,弥漫在灵堂里。
堂下,同样身着素服的天津官员、以及从北京逃来的勋贵文臣们黑压压跪了一片,呜咽抽泣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若仔细看去,许多人的悲痛显得浮于表面,眼神游移,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惶惑,以及对自身前途的深切忧虑。
果然,首七未过,甚至未等太子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中稍缓心神,劝进的声音便已迫不及待地响起。
首先开口的是几位从北京逃出的官员。
他们匍匐上前,以头抢地,声音悲怆地说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神器无主,天下惶惶!殿下身为储君当此危难之际,正宜速正大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臣等泣血恳请殿下节哀顺变,当以大明江山为重,即刻南下南京,告祭天地祖宗,登基称帝以号令天下。”
紧接着,天津巡抚冯元飏、总兵曹友义等地方官员也率属官加入劝进行列。
“殿下明鉴,闯逆踞京师,建奴又破关南下,北地糜烂,已非久留之所。天津虽暂安,然强敌环伺,终非万全。唯南京虎踞龙盘,有长江天堑,财赋充盈,乃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
殿下早正大位于南京,则中枢立而大义明,天下忠义之士方知所归!若迟疑不定,恐生他变啊殿下!”
虽然知道这些大臣们说的都是对的,但对于一个儿子,在自己父亲刚刚战死的时候,就要被着急忙慌地推上皇位,朱慈烺心中还是有些惶恐。
“孤自然知道这些道理,可父皇宾天,孤痛彻心扉......”
朱慈烺的声音哽咽,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克制。他抬起头,望向那些跪伏在地、言辞恳切的臣子们。
“大行皇帝以死殉社稷,天地同悲。”一个苍老而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之心不知何时已悄然跪在了前排。
他同样一身缟素,脸上悲戚之色远比那些文官武将来得更为浓重。
他是皇帝的家奴,虽然他早已给自己留好了后路,但在听到皇帝的死讯后,他心中还是悲痛欲绝。
毕竟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
“然则,正如诸位大人所言,国事糜烂至此,正需殿下扛起千钧重担。殿下之孝,在于承继大统,光复河山,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若因哀伤过度而贻误大局,致使贼寇横行江山倾覆,岂非有违大行皇帝舍生取义之初心?
老奴恳请殿下,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天下苍生计,早定大位!”
面对王之心的发言,众多大臣们也纷纷站出来附和道:“王公公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