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庞,他们同样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他走到公案前,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黄绫包袱。
他伸出那双有些干瘦的双手,极其郑重地一层层解开包袱。
里面露出的,是大明皇帝的玉玺:皇帝奉天之宝,以及各色随身的金印、符牌等代表无上皇权的信物。
在昏暗的烛光下,它们依旧流转着温润却沉重的光泽,象征着二百七十余年的煌煌天命。
崇祯凝视着这些器物,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玉玺,其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那名以忠勇著称、此刻眼眶已然泛红的将领。
“李卿。”崇祯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十分寻常的公务一般。
“朕,将大明,托付于你了。”
那姓李的将领浑身一震,“噗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当即便泣不成声:“陛下!臣......臣愿誓死护卫陛下突围!陛下万乘之尊,岂可......”
“突围?”崇祯轻轻打断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还能往哪里突?闯贼重重围困,铁桶一般的阵仗,要的就是朕的脑袋。”
“朕,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说出接下来的话:“但大明,不能就此绝嗣,朕能死,大明不能亡!”
“今夜子时,朕会从北门冲出,你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数十骑,趁机从东南角尝试突出去。不要恋战,唯一的目标,就是冲出去,找到太子,将这些……交给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玉玺上,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决绝:“告诉他,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天下百姓。这江山......这重担,以后,就要靠他自己了。让他......务必保全自身,延我朱明血脉,若......若有可能,再图恢复吧。”
“陛下!”那将领和其他几人已是泪流满面,叩首不止,“臣等愿拼死护送陛下一起......”
“不。”崇祯斩钉截铁地摇头:“朕,是大明的皇帝。皇帝,有皇帝的死法。北京丢了,是朕的过错;将士们奋勇拼杀却落得如此境地,是朕无能。”
“所以。”
他挺直了早已疲惫不堪的脊背,仿佛要撑起那即将彻底崩塌的天穹:“朕留下来,吸引闯贼的注意,或许......还能为你们,争取一丝机会。这是朕......最后能为大明,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他走到那将领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将沉重的黄绫包袱郑之又郑地交到他手中,用力按了按:“李卿,此事,重于泰山。朕......拜托你了。”
那将领双手颤抖地接过包袱,感觉重逾千钧,热泪滚滚而下,喉头哽咽,只能重重叩首,额上瞬间一片青紫,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崇祯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去准备吧。记住,子时。若突围不成......便毁了它们,绝不能落入逆贼之手。”
众人含泪领命,踉跄着退出大堂,只留下皇帝一人独坐此处。
大堂内,再次只剩下崇祯一人。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他缓缓坐回那张硬木椅子,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疯狂的皇帝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精疲力尽、准备迎接最终命运的亡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