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津港汉军营地，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干净仓房里，此时的仓房已经被清空，硕大的仓房里此时只停放着一座棺椁。
棺椁是用寻常木料打造的，却被打磨的十分光滑，只是停在这里太久了，以至于棺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看着眼前的棺椁，魏牙的心里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唏嘘。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棺椁表面，浮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
他喉头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声长叹，声音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哎，卢督师，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棺椁里躺着的，是卢象升的尸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传闻中卢象升战死的模样：
身披残破的铠甲，手握染血的长刀，倒在遍地尸骸的渤海之滨。
身后是他誓死保卫的国土，身前是虎视眈眈的敌寇。
忠勇吗？
魏牙在心里重重点头，古往今来，能以一己之力撑起一方防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莫过于此。
可敬吗？
他又颔首，仅凭那份宁死不屈的气节，便足以让天下人折服。
可这份忠勇与可敬，换来的却是棺椁停驻数月，朝廷杳无音讯的结局。
想到这里，魏牙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憋闷得发慌。
“不值啊，实在是不值当啊……”
“呼哧……呼哧……”
仓库角落的阴影里，粗重的喘气声断断续续传来，就像是一个老旧的风箱一样。
赵大膀坐在一个磨得发亮的木墩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像枯草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双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大手，和微微颤抖的宽阔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魏牙的话，他听见了。
他想要反驳，他想要告诉这个汉国的船主，他家督师是为国尽忠，是死得其所，何来不值一说！
可话到嘴边，却被结结实实地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从被魏牙救起来后，他便跟着魏牙，护送着督师的尸体来到了汉国人驻扎的利津。
汉国的官员确实尊敬卢督师。利津的守将亲自来查看过，安排了这间仓房，还派人送来上好的殓服和防腐的香料，香樟、艾草、朱砂混在一起，驱散了尸身生的异味，也算是给了这位大明督师最后的一份体面。
他们还迅速的通过官方渠道向北京方面报信，希望能尽快的移交英烈遗骸，让其魂归故里，也好入土为安。
可那封加急文书一入京城，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半点回音。
如今的大明，哪里还有人会关心这位卢督师呢？
皇帝？
皇帝本就讨厌这个“贪功冒进”的卢象升。
大臣？
大臣们如今在太监们的无差别打击下早就已经有今天没明天了。
至于那些太监，他们知道皇帝不喜欢卢象升，再加上卢象升之前也没给这些太监有过什么好脸色，自然不想管他。
一天，两天，十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霜降下，转眼间几个月的时光就这么溜走了。
仿佛北京城里那位皇帝和他满朝朱紫，早已忘记了还有个叫卢象升的督师战死在遥远的渤海之滨。
魏牙的耐心，在等待中渐渐被失望和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不能无限期等下去，船队要返航，生意要维系。
但让他就这么把卢象升的棺椁丢在这里，或者草草的找个地方安葬了，这样的事情他实在是做不到。
卢象升是个英雄，他不该被这么对待。
“大膀兄弟。”魏牙走到赵大膀面前，蹲下身，声音放缓了些，“咱们不能这么干等下去了。”
赵大膀猛地抬起头，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盯着魏牙，里面充满了戒备和一丝绝望，仿佛怕魏牙说出抛弃棺椁的话。
“你们明国的朝廷不管，我管！”魏牙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的说道：“你记得你们督师是哪里人么？我送他回家！”
赵大膀愣住了，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没听懂，或者不敢相信。
“送督师……回家？”他嘶哑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