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西暖阁内,尽管宫人早已放置了冰盆,但崇祯皇帝朱由检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此时的他只觉得一股邪火从五脏六腑里烧出来,灼得他喉咙发干,眼眶赤红。
他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发现这不再是寻常的政务文书,而像是一封封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饥民聚众为盗,剽掠州县……”
“襄阳陷落,襄王殉国……”
“豫省蝗旱蔽天,赤地千里,人相食……”
“畿辅、山东流民数十万,蜂拥往海口,闻有投汉国者……”
“钱……粮……兵!”
崇祯猛地将一份请求拨付辽饷的奏疏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何尝不知道百姓苦?可辽东的建虏要钱粮抵御,中原的流寇要钱粮剿灭,各地的灾民要钱粮赈济……
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
兵又从哪里来???
他召集群臣议事,可从来都是不尽人意。
户部尚书哭穷,言称太仓库空得能跑马;
兵部尚书催饷,言说边军即将哗变;
阁臣们则要么争执不休,要么就干脆将“仰赖陛下圣明”、“缓缓图之”诸如此类的套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上朝的时候,他看着底下那些穿着绯袍玉带的臣工,有时甚至会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些大臣们,真的是在和大明同休共戚吗?
为何只有他一个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而这些人却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从容,甚至暗中党争不休?
他曾将希望寄托于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也曾期望洪承畴、孙传庭等将能力挽狂澜。
可现实却是流寇越剿越多,局势越来越糟。
加征的辽饷、剿饷、练饷,如同饮鸩止渴,逼得更多活不下去的百姓加入了流寇的队伍,越发的助长了流寇的声势。
他试图遵循祖制,信任文官,可换来的却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蛾,越是挣扎,束缚得就越紧。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焦虑中,一个原本被他刻意压抑、视为屈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上心头。
那个汉国使者,沈文渊。
那个在乾清宫暖阁昏暗灯火下,平静地说出“台湾弹丸之地,去岁净入……折合大明库银,约计三百八十五万两”的人。
那个直言不讳地指出“大明非无财源,实乃征收之途,阻隔重重,百弊丛生”,并提出由汉国协助重整海关,使东南海贸巨利“绕过户部,绕过地方官府……直接流入陛下之私库”的人。
当时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是引狼入室,是将朝廷命脉交于外人之手,断然拒绝。
可现在呢?
朝廷的还有命脉么?
“若……若真有数百万两银子,直接入朕之内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