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朱红色的宫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一名小太监探出头来,尖着嗓子道:“宣,兵部左侍郎,宣大总督卢象升,觐见——”
说来也好笑,他已经在沧州待了这么久了,但他脑袋上顶着的官职依旧是宣大总督。
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忘记给他换了,又或者只是皇帝单纯的不想再设新的宣大总督了。
卢象升整理了一下本就不乱的衣冠,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步踏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乾清宫与外界恍若两个世界。
这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龙涎香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气味。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御案之后,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依旧,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卢象升。
素来与卢象升不和的杨嗣昌也在殿内,卢象升不以为意,自顾自的朝着皇帝行礼。
“卢卿,平身吧。”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陛下。”卢象升站起身来,垂手侍立。
“召卿家回来,是想亲耳听听,前线军务,究竟如何?朕听闻,近日如今各地的营中似有不稳?”
崇祯开门见山的说道,话语虽平淡,但任谁都听的出来。
皇帝很不开心。
卢象升心头一凛,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也怪他老实过了头,对于逃卒一事,其他将领都是避而不谈,主打一个绝对不让皇帝知道。
只有他卢象升老实巴交,一五一十的上书了。
以至于皇帝到现在为止,还以为只有他卢象升的军队里有逃卒呢!
面对皇帝的诘问,他只能再次躬身,将如今的情况仔细的说了一遍。
末了,他声音沉痛地补充道:“陛下,士卒非不愿战,实乃饥寒交迫,难以为继。如今闻听东虏或有异动,若粮饷再不能及时补充,恐......恐生大变啊!”
崇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卢象升说完,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才缓缓开口。
“卢卿之忧,朕岂不知?然国事艰难,国库空虚,各省饷银催解不力,朕亦焦心。杨嗣昌奏报,流寇张献忠、李自成等部复起,肆虐中原,若不能尽快剿平,则腹心之患更烈于疥癣之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卢象升脸上:“至于营中士卒逃亡。卢卿,你乃朕之肱骨,一向以治军严谨著称,何以至此?”
什么意思?
难道皇帝是觉得,士兵逃亡过多,是他卢象升治军过严不成?
卢象升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堵在胸口,眼前微微发黑。
此时,一直站在边上的杨嗣昌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看似公允的忧切:“建斗(卢象升字)兄治军严明,朝野共知。
然如今流寇复炽,中原震动,朝廷精力、粮饷皆有所不逮。陛下之意,乃是望建斗兄能体谅朝廷艰难,于军中多加抚慰,严查奸细,勿使军心为外物所惑。
须知,稳固军心,亦是御敌之上策。”
这话看起来是在为他说好话,实际上却是将治军无方的帽子结结实实的给他扣上了。
更有甚者,杨嗣昌话语中的严查奸细,到底是查哪个奸细?
是那些逃跑的士卒,还是他军中的军官?
甚至是他卢象升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