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忠义,那是得吃饱肚子才能谈的东西。
又或者说,你要给人以后能够吃饱肚子的希望。
面对腐朽不堪的大明朝廷,士气低沉的士兵和百姓,既吃不饱肚子,也看不到希望。
所以离去自然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了。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啊......”
卢象升喃喃自语,但他心里清楚,那汉国或许算不得妖孽。
他们只是太懂得人心了,也太善于利用这煌煌大明身体上溃烂的脓疮。
他们甚至无需主动招揽,只需敞开一个口子,给那些饥寒交迫的士兵和百姓们展示出一点点能够让他们活下去,并且吃饱肚子的希望,那么那些人便会用脚做出最现实的选择。
他放下帘布,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黑暗,却隔不断内心那刺骨的寒意。
回头看向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求饷文书和各地告急的军报,卢象升只觉得累。
崇祯皇帝在宫中宵衣旰食,他卢象升在军中殚精竭虑,或许还有许多忠贞之士在各自的位置上苦苦支撑。
然而这艘名为大明的大船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窟窿太多,漏水太快,里里外外还有数不清正在不停挖洞的硕鼠。
他们拼命往外舀水,不顾一切的修补船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在不断的在这艘船上到处凿洞。
既然如此,那么有人选择离开这艘船,直接跳上旁边那艘虽然陌生,却看起来更坚固、食物更充足的小船也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举动了。
“大势......去矣?”
这个他从未敢深想的念头,此刻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盘踞不去。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大逆不道”的想法,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兵部文书,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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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京师。
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烟火气。
这里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陈腐而压抑的气息,卢象升身穿一身已经有些褪色的官袍,静立在冰冷的宫墙之下,等候着皇帝的召见。
宫门内外,值守的锦衣卫和太监们看着卢象升的眼神各异。
毕竟卢阎王的大名世人皆知,再加上他火爆的行事作风,让不少人畏惧于他。
但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如今朝堂之上,谁不知他卢象升与杨嗣昌等人政见不合,在攘外与安内之间主张强硬应对关外建虏,这已然触怒了主张先剿流寇的皇帝和不少当权派。
几名身着绯袍、显然是得了势的内监从他身前走过,眼角余光扫过他这身风尘仆仆的旧袍,非但没有停下见礼,反而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一些零碎的话语碎片顺着风飘来些许,隐约是“......不识时务......”、“......空耗国帑。”之类的话。
卢象升恍若未闻,只是将本就挺直的脊梁又绷紧了几分。
自他力主对虏强硬,与杨嗣昌等人“攘外必先安内”之策相左以来,他在朝中的处境便愈发艰难。
皇帝虽未明言斥责,但那日渐冷淡的态度,以及兵部在粮饷调拨上的种种掣肘,已足以说明一切。
但他自觉问心无愧,自然无惧小人流言。
他此次奉诏急速入京,心中并无多少被召见的喜悦,反而有着深深的忧虑。
这次面圣,恐怕对自己来说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