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事先是照例一番吹捧,随即话锋一转:“然利津乃我大明疆土,朝廷命官、卫所建制俱在。如今虏患已除,汉军久驻此地,于礼制不合,亦恐惹来四方非议,有伤贵我两国和睦。
下官奉旨前来,恳请将军体谅我朝难处,早日交割防务,率得胜之师南返鳌山卫休整,则天下幸甚啊!”
端坐上首的刘香在听到这么一段文绉绉的场面话之后顿时眉头一拧,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他本就身材魁梧,又久经战阵自带一股煞气,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以至于整个大帐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乱响,声如洪钟地吼道:
“放屁!什么礼制不合?什么惹人非议?老子带着弟兄们在清河、在利津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们朝廷的兵在哪儿?啊?
济南城下望风而逃的是谁?那么多州县一触即溃的又是谁?现在鞑子被老子打跑了,你们倒想起来要地盘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霍然起身,指着帐外:“这利津城,是老子从鞑子手里夺回来的!你明国的皇帝想要,那就让他自己带兵来抢!”
刘香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主事脸上:“要么,就等鞑子再回来的时候,你们明国自己派兵来守!守住了,老子二话不说,拍屁股走人!守不住,就少在老子面前聒噪!”
他这一番极其粗略的怒斥噎得周主事面红耳赤,额头冒汗,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来的时候肚子里千言万语,被刘香这么一怼,竟然一句话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旁听、未曾开口的尹哲轻轻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他面容儒雅,语气平和,与刘香的粗豪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先是对着刘香微微拱手,温言劝道:“将军息怒,周主事亦是奉旨行事,身不由己,莫要伤了和气。”
“是是是,不要伤了和气才是。”
正所谓给个台阶就下,周主事连忙借坡下驴。
接着,尹哲又转向尚有些惊魂未定的周主事,脸上带着无奈说道:“周主事,刘将军性情耿直,言语冲撞之处,还望海涵。将军亦是爱兵如子,感念将士用命之功,不忍轻易舍弃他们流血守卫之地,此乃人之常情,想必贵使也能体谅。”
“当然当然,不怪不怪。”
周主事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的擦了擦脑门上汗珠。
此等武夫,真是有辱斯文。
当然这话也就心里嘀咕嘀咕,说肯定是不敢说的。
“周主事能体谅便是最好。只是如今局势虽暂稳,隐患却未除。我军若即刻撤离,有三虑,不得不言。”
“尹都督请说!”
“其一,鞑虏新败,虽折损了两白旗,但其余六旗非但未损,反而越发壮大。皇太极乃是阴狠狡诈,睚眦必报之辈,东虏上下亦是如狼似虎之徒,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我断定此时的皇太极,必定率众徘徊在各个险要之地,伺机报复。
如今的山东经过此大战已是残破不堪,各地守军亦是损兵折将,若是我汉军仓促之间撤走,让鞑子钻了空子,则我军此前血战之功,岂非尽付东流?届时生灵涂炭,你我皆成千古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