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很识趣地站起身,对着走来的王铮拱了拱手,便默默退出了院子,留给两人谈话的空间。
来者正是原利津卫世袭百户王铮。
此时的他已经换下了破烂的明军号褂,穿上了一身属于汉军的黑色军装。
“张兄,独自在此喝闷酒?”
王铮走到近前,很随意地坐在了张名振旁边的石阶上,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囊酒和那柄卷刃的雁翎刀。
张名振勉强笑了笑,将酒囊递过去:“王百户也来一口?汉军的酒,劲儿冲。”
王铮也不推辞,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热气,赞道:“好!够劲!比咱们那掺水的马尿强多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他们都曾是明军军官,如今却都身处汉军营中。
最终还是王铮先开了口,他望着前方漆黑的院落,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张兄,可是在为难日后何去何从?”
张名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拿回酒囊抿了一口,抬眼看了看他身上的黑色军装反问道:“王百户......不,现在或许该称王兄了。你......已然决断了?”
王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我?我没得选。”
“利津城是我带着弟兄们和百姓守下来的,可我也绑了想投降的县令。再加上如今这利津,上上下下都听汉军的,我该如何自处?
若是等汉军走了,朝廷再追究我绑缚上官的“罪过”,到时候我是个什么下场?”
他摇了摇头:“承蒙刘将军和尹都督看重,依旧让我管着利津的防务和收拢来的明军弟兄,倒也还不错。”
“你...你可是世袭百户......”张名振有些艰难的说道。
王铮是利津的世袭百户,大明传了多少代,他们家都在这扎根了多少代。
王铮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名振,声音也沉了下来:“世袭百户?张兄,你告诉我,我这个这世袭百户,如今还剩下什么?”
“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个百户早就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王铮摊开手,十分坦陈的说道:“百户百户,我这个百户官的手下,能打的人怕是连二十个都没有!”
“剩下的人要么逃,要么就饥肠辘辘朝不保夕,有一天算一天吧。”
“怎么会如此?”张名振有些疑惑。
按道理来说,军户手里的土地是足够的,怎么会连自己养自己都困难呢?
军户制度在大明的初期或许是个好政策,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是不得不改的顽疾了。
像王铮这样的百户可能还好点,再往下的小旗和普通士兵,那真是过的生不如死。
但很可惜,大明没有人有这样的胆魄和能力。
或许曾经有,但现在肯定是没有的。
“既然不能足用,那朝廷没有给你们补给么?”
“哈哈哈,哪来的补给!”听到这话,王铮顿时有种气笑了的感觉。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激动:“别说是补给了,就是好不容易收到点粮食,还要往上交呢!”
王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
“张兄,别管是军户还是幕兵,说到底咱们都是当兵的,你就看看眼前,看看兄弟们跟着汉军是个什么待遇,若是回头继续跟着大明,到时候又是个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