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赵老抠是没什么办法了,往旁边一坐直接装死。
郑彪本打算让他来说点好话,哪知道这家伙竟然这么不济事!
眼见这家伙是个没用的,最后还是郑彪硬着头皮,朝着陈清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地开口:“卑职......卑职郑彪,有眼无珠,冲撞了上官!要打要罚,卑职绝无怨言!”
陈清没有搭话,直接冷冷的撇了他一眼,随后看了看一眼旁边吓得快缩成一团的赵老抠。
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郑管理官,本官这一拳,挨得可真是印象深刻。”
“现在,你是不是该好好跟本官说说,你这新竹农庄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需要如此的草木皆兵?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让人说?”
面对陈清的询问,郑彪有些急赤白脸、却又带着几分坦荡的解释了一番。
陈清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刚刚遭到了野人的进攻,以至于有些神经过敏了。
听着听着,陈清脸上冰冷的线条稍稍缓和了些许。若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庄民惊魂未定,护卫们反应过度了些,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虽然还是挺离谱的。
“账册、人口册、田亩图册,全都拿出来。”
陈清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但至少不再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郑彪如蒙大赦,赶紧对旁边还在哆嗦的赵老抠低声吼道:“老抠!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咱们所有的册子都抱过来!一本不许落!还有我平日里画的那些地图!”
赵老抠连滚爬爬地去搬来好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以及几张用铅笔画在粗糙纸张上的简陋地图。
陈清不再多言,拿起最上面那本人口册,就着昏黄的油灯,仔细翻阅起来。
而郑彪和赵老抠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就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断传来。
陈清看得极其仔细,他发现眼前这个新竹农庄的账目册子,与他之前在竹北看到的那些涂改混乱、敷衍了事的账册完全不同。
这里的记录虽然字迹谈不上美观,甚至还有些歪扭,就连很多小孩子的字都比这个好看,而且用的还是最普通的记账格式,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至少是用心了。
人口增减、年龄性别、技能特长,甚至是每个人的来历都被标注得明明白白。
粮食的入库、发放、消耗,时间、数量、经手人,虽然记得琐碎,但却有条有理一个不少。
田亩的开垦进度、作物种类、预估产量,也都有记录,旁边还用更小的字标注着这些土地的肥沃情况和在开坑中遇到的困难。
虽然这些标语更像是郑彪的随口骂街,比如这条:
“他娘的,北边的地里怎么这么多土坷垃,估计就算弄好了,收成也好不了多少,还是种点土豆啥的吧。”
“南边河对岸的地不错,应该能种些细粮,不过得找个时间把水渠挖了,光靠人挑水也忒费劲了。”
......
陈清的手指在一处记录上停了下来:“三月十七,支出玉米种三斗五升,发给了第三耕作队,领用的人是王老五,核实人:郑彪。”
他抬眼看了看郑彪。
没什么目的,就是随便抽出一条,看郑彪答不答的上来。
真的和假的,在脑袋里的记忆是不一样的。
郑彪愣了一下,随后一拍脑袋连忙解释道:“哦,那块地石头多,地也不肥,苗出的稀,又赶上鸟多,啃坏不少。王老五他们队负责那块,我就批了点种子让他们补上了。”
陈清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看。他又翻到一页记录着工具损耗和打造的。
“打造新式犁铧五具,耗铁料××斤,用工××。备注:这玩意入土深,比以前的省点力气,就是遇到石头多的地方不能用,容易坏。”
郑彪见陈清目光停留,又主动开口道:“这是我......是卑职看老把式犁地太慢,跟庄里老铁匠琢磨着改的,是好用点,就是费铁,还娇气,石头一多就容易卡住。”
陈清合上册子,又拿起那些地图仔细的看了看。
地图画得粗糙,却详细标注了农庄已开垦的土地、未开垦的荒地、山林、河流、水源地,甚至哪些地方容易遭受生番骚扰,哪些地方有陡坡或沼泽,都用了简单的符号注明。
“这些图,谁画的?”
“我......是卑职带着人一边走一边画的。”
郑彪挠了挠头:“就是卑职私下底瞎画的,比不上总督府的那些专门人来测量的精细。就是想着自己开出来的地得自己心里得有数,哪能种,哪不能种,哪危险,得知道。”
陈清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带我去仓库、田地看看。”
“是!是!”郑彪赶紧前面带路。
仓库里,粮食堆放得不算特别满,但一框框粮食码放的整齐,地上也被人打扫得十分干净,没有一点点霉味鼠患。
陈清随手抓起一把玉米粒,颗粒还算饱满干燥,一看就不是敷衍人的陈粮坏粮。
陈清转过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如同等待审判般的黑壮汉子。
粗俗,是真的粗俗。冲动,也是真的冲动。管理手段简单粗暴,账目记得琐碎甚至有些笨拙。
但......
这个人,是真的在做事。
“郑管理官。”
陈清缓缓开口,语气已经截然不同:“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