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中雾气未散,四周寒气逼人。
铁道部负责这段最险峻路段施工的总负责人崔岳,此时已经早早地独自一人站在一处刚刚削平、作为未来铁路路基测量基准点的山巅平台上。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外罩,里面还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衣,但仍抵不住高海拔山区那清晨刺骨的冷风。
大风将他的脸吹得有些发白,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召集工头和技师开会,也没有去查看昨日爆破的成果,只是沉默地站在山顶,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重地投向远方。
在他眼前的,是仿佛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苍灰色山峦。
蜿蜒的山脉如同波涛一样连绵不绝,就这么挡在了规划中的铁路线前方。
随着工程的进一步推进,这里的大山愈发陡峭奇崛,裸露的岩壁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那是令所有筑路者望而生畏的花岗岩和石英岩地带。
崔岳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发愁,但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这大自然的险峻险阻的时候,心中的无力感和焦虑都会加重几分。
作为一位通过了道路与桥梁建设专业培训,并且还长时间组织建造了国内十余条大型道路的老手,崔岳显然并不是什么纸上谈兵之辈。
他参与过邺城到长安的早期铁路规划,也督导过平原地区的路基铺设。
但很显然,眼前这段从成都北部山区通往洛阳的山地铁路,其难度远远超过了他以往参与过的任何工程。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低声吟了一句李白的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古人行路之难,尚可绕行、栈道、索桥,实在不行还能翻山越岭,游过大河。
而这火车可不行,这样庞大的钢铁巨兽,所需要的是一条平直、稳固、坡度严格的通道。
它无法像骡马一样灵活地攀爬“之”字形山路,也不能容忍频繁的弯道和巨大的落差,更不可能开到水里去。
图纸上那条代表铁路的红色细线看似短小,但在这里却需要化作实实在在的穿山隧道、跨谷高桥、劈山路基。
每一尺、每一寸,都需要用火药去炸,用钢钎去凿,用人力去填,甚至是用工人的性命去换。
昨天东面工段坠落工人的事,他天没亮就接到了详细报告。
一条鲜活的生命,连同家庭的希望,就这么消失在谷底的乱石和迷雾中。
每一个死者的抚恤章程,崔岳都要亲自过问、督促落实,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心头的沉重。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致命事故了。
人手始终紧张。
虽然不断有新的移民和招募的劳工补充进来,但四周险恶的环境、高强度的劳动、以及不可避免的病伤减员,让实际能投入一线开山劈石的精壮劳力始终是不够的。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技术工人的短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