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是收工后另一项重要的事,却也颇为痛苦的事。
小溪旁已经聚集了一些同样打算清洗的工人。这里没什么讲究,也谈不上什么遮蔽。
男人们大多只穿着一条犊鼻裤,或者干脆赤着上身,就着冰冷的溪水,用粗糙的土碱块或从伙房讨来的、所剩无几的皂角,胡乱地搓洗着身体和那身几乎能立起来的脏衣服。
深秋山间的溪水寒意刺骨,直接下水可是需要勇气的。
王老石脱掉上身那件看不出颜色的号衣,又褪下膝盖处磨得发亮的裤子,只留一条破烂的短裤。
当他的脚踩进水里时,饶是心理早有准备,却依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腿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跟一只受到了惊吓的猫一样。
他咬咬牙,弯下腰,捧起水猛地泼在脸上、脖子上,用力地搓了搓自己那满是尘土的脸。
“嘶——真他娘的凉!”旁边一个年轻工人龇牙咧嘴地叫道。
“凉点好,去去火,也少生虱子。”一个早已习惯的老工人慢悠悠地说着,正就着水用力搓洗着腋下和后背。
王老石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搓洗着手臂和胸膛。
冷水刺激得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也确实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用半块土碱在身上摩擦着,碱水混合着污垢,在皮肤上留下道道灰白的痕迹,再被流水冲走。
他特别仔细地清洗着双手,那些深深的裂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直抽气,但他知道必须洗干净,不然容易溃烂。
洗完了身上,他又就着溪水,把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衣裤草草揉搓了几把,拧得半干,搭在岸边的石头上。
至于他自己,则是换上另一套稍微干净点、但同样打着补丁的备用衣裤。
一番折腾下来,王老石只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虽然寒意立刻又透过单薄的布料渗透进来,但相比于之前,舒服肯定是舒服的。
他抱着湿衣服,踩着硌脚的碎石路,一路小跑地走向自己所属的工棚。
工棚是用粗糙的原木和竹席搭成的长条大通铺,低矮、昏暗,弥漫着一股汗臭、脚臭、霉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味道。
几十个人挤在里面,靠墙两排是大通铺,铺着干草和薄薄的草席。每个人的铺位只有窄窄一溜,勉强能翻身而已。
毕竟在这样的工地上,就不要奢望有什么好的待遇了。
虽然上头时不时的有官老爷来说要想办法提高工人的待遇,但很显然,想干跟干不干了那是两回事。
就眼前这环境,你就是让王老石自己想,也想不出有啥办法。
推门走进窝棚,他的铺位靠近门口,这里通风好点,但也更冷。
他把湿衣服小心地搭在门口拉起的绳子上,希望能借着夜风干一点。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从枕头,也就是一个塞了干草的粗布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今天没舍得吃完、特意留下的咸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