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生活注定是枯燥而乏味的。
从桦山浦出发,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日历翻过,季节悄转,舷窗外除了无垠的碧波与变幻的云影,再难见半点陆地的踪迹。
饶是史可法多年戎马,筋骨强健,在这日复一日的单调颠簸与咸腥海风中,也不免感到几分困乏与滞闷。
这日午后,他强打起精神,披衣走出狭窄的舱室,想要登上甲板透口气。
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深蓝。
天空高远,海面辽阔,舰船破开白浪,在船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极目望去,水天一色,唯有几群海鸟追随着船尾,为这寂寥的天地间添上了一抹生气。
史可法手扶护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海风,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稍散,却很快又被一股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渺小感所吞没。
“史阁部今日气色不错。”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史可法转头,原来是破浪号的船长冯越。
“冯船长。”
史可法微微拱手,随后颇为感慨的说道:“舱中烦闷,便出来看看海。古人云‘观于海者难为水’,今日方知其意。只是这大洋茫茫,不知何处是岸,心下不免空落。”
冯船长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海天交接之处,语气中带着老水手特有的豁达。
“阁部初历远洋,有此感实属平常。不像我等水手,长年漂泊之下早已习惯了。这大海看似无情,却也自有其规律。且看那远处云头形状。”
他抬手指向东北方向天际几缕不易察觉的、略带灰黄的云笑着说道:“观此云状,怕是晚间或有风雨。”
史可法顺着望去,并未看出太大异常,但冯船长显然是不会骗他的,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果不其然,才刚刚黄昏将近时分,海况便发生了骤变。
随着风势渐疾,海浪开始不安地涌动,就连天空也被翻滚的乌云所笼罩。
船上警铃大作,冯船长早已坐镇指挥塔,浑厚的声音透过传声筒响彻全船:“风暴将至!各就各位!收起上层帆!检查所有舱口、炮门!全员穿好救生衣,扣好防护索!”
史可法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在随从帮助下穿好特制的防水油布衣,随后又被几名水手引至一处较为安全的舱室。
透过舷窗,他看到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另外两艘舰上的几盏渺小的灯火,正在狂舞的风雨和滔天巨浪中忽明忽灭。
庞大的船体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仿佛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巨大的浪头不时拍打在船舷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海水如瀑布般冲刷着甲板,将一些不太牢靠的东西冲入海底。
即便身处相对稳固的舱内,史可法也依旧能感到脚下地板在疯狂起伏,器物滑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但与之相对的,则是船上的汉国水手们紧张却不见慌乱的神色。
透过门缝和水密窗,史可法能看到不断有人影在如此剧烈摇晃的情况下依旧在船舱内快速跑动。
各种吆喝声、绞盘转动声、帆索拉扯声交织在一起,甚至隐隐压过了海浪的咆哮。
这场风暴整整持续了大半夜,史可法以及随行的使团成员更是彻夜未眠。
他们不仅将自己用安全绳牢牢的固定在一起,甚至还伸出手,紧紧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