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们能够平静地喜欢自己就好了。”
◇
千爱自小就不擅长滑雪,或者该说是不认为自己能滑好吗?
毕竟她个子小小,纤手纤脚。
既没有高山滑雪时对抗外力的强壮肌肉,也没有越野滑雪时克服距离跟重力的精干身材。
踩着滑雪板,浑身被御寒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看起来就像一只动作笨拙的企鹅。
尽管妈妈跟真澄哥都不止一次和她说过:
又不是专业的滑雪运动员,没必要计较动作和别人的眼光,只要享受滑雪的乐趣就够了。
可是……
穿着臃肿的滑雪羽绒服,她努力回头看——
洁白的雪地上,刻有自己留下的弯弯曲曲的足迹,看起来不甚坚定,紧接着很快便被陌生人的滑板轨道抹去。
她停在不会阻拦到别人的位置,把护目镜拿下来,映照在白雪上的阳光异常耀眼。
青梅少女短短呼出一口气。
这里是新潟县的雪场,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现在完完整整地展现在眼前。
2月下旬的一个三连休,她跟真澄哥两个人来到该处,共度两天一夜附带温泉跟滑雪的旅行。
“呀哈哈——!”
全副武装的孩子们发出兴奋的尖叫声,坐在雪橇上双腿直直地往前蹬,从坡道上风驰电掣地滑下来。
果然只有小孩子才可以这样吧,真好啊……
千爱的眼神中流露出艳羡。
“怎么,千爱也想滑雪橇?”
滑到她旁边的真澄停下来,摘掉护目镜问。
“咦咦!没这回事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千爱猛然摇头。
“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能滑,麻……那家伙要是在这里,”
真澄说到一半连忙改口,但为时已晚,千爱抬头看着他的眼神里隐含着不满和幽怨:
“真澄哥刚才是不是想提麻美姐的名字?”
“抱歉,和千爱两个人出来玩,提其他女生的名字很糟糕吧。”
“看在真澄哥有自知之明,而且改口这么快的情况下,我就暂且原谅你好了。”
青梅少女心满意足地颔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但是话说回来,要是麻美姐的话……”
千爱很容易就想象得出来,麻美姐坐在雪橇上从高地上深深滑过雪地,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麻美这个人似乎玩什么都玩不腻,大概还会为自己的行为加上一些正经八百的歪道理,像是什么:「这就是我的滑雪之道」之类的。
她怔怔地注视着刚才被小孩子们坐雪橇滑过的地方,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不知不觉抬了起来。
“千爱?”
真澄伸手轻触她的右肩,富含空气的羽绒服因而发出“咻”的一声细微的泄气声。
但这点动静不足以唤回千爱的注意,他于是抓起愣在原地的千爱举在半空中的手,高高举起——
“诶?”
千爱终于缓过神来,有些吃惊地看着真澄。
“怎么走神了?”
真澄轻笑,拉起她裹在棉手套里的小手。
“果然还是想要滑雪橇吧?那就跟我……”
“不用了!”
千爱慌张地挣开他的手,看见真澄愣住的样子,赶紧找借口似地忙不迭解释:
“不用了,雪板就好,我想跟真澄哥一起滑雪!”
自己是否表现得够平静呢?她抬起头注视着真澄,每一个字眼都铿锵有力,微微震颤着寒冷的空气,继而被雪地所吸收。
“咦?这样啊。”
真澄对青梅的反应有些惊讶,继而微眯起眼,开朗地说:
“我知道了,那,千爱准备好了?”
“咦。”
千爱稍微歪头,紧接着重新戴好护目镜,从头部装备下传来嗡嗡的闷声:
“准备好了!”
“是吗。”
真澄也戴上护目镜,用面罩遮住口鼻,然后手放在千爱背后——
下一刻。
“啊啊啊——!”
也许以崖上落石来形容千爱现在的速度有些夸张,但她滑下坡的速度此刻的确能跟箱根驿传6区跑者的速度有得一拼。
好快!
少女因这速度而脱口的尖叫声也无比自然。
“呀啊啊啊——~!”
千爱叫的比刚才她看到的那帮小孩子们还大。
但她顾不得丢人,戒慎恐惧地拼命大喊。
“冷静点,千爱,有我在呢。”
真澄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里渐渐清晰,传至千爱耳边。
“真、真澄哥!速度太快了,要怎么停下来!?”
“这感觉不是很棒吗?为什么要停下来?”
“真澄哥!你在说什么——”
千爱左右张望,想找到证据反驳他的话,却因四周的景致而愣住了。
雪道路旁的杉树树枝,因为纯白积雪的重量而下垂,树干则因为受潮而变黑。
整个世界都变化成了黑白色调的美丽世界。
而这些美景才映入眼角,就立刻往后方流逝,简直比电影胶卷的卷动还要快速,还要平顺。
好美。
好漂亮。
千爱心里突然涌现一连串思绪。
嘈杂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中的景色瞬间稍纵即逝。
这感觉舒服到让人不想停下脚步,想一直就这样无限地滑下去。
千爱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可以体会,为什么有人会那么沉迷在滑雪这项运动了。
一旦身处这种速度,确实就像中毒一样教人沉溺其中。
想跑得更快!
想看见更美丽的瞬间世界!
这份感觉,或许就是所谓瞬间的永恒吧。
但是,这实在太危险了。
如果是老实又胆小的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踏出这样关键的一步,如果不是因为……
她转过头,看向与自己保持同样速度滑下雪道的男生,颤抖着嘴唇开了口:
“真澄哥,我……”
然而面前的男生表情一瞬间却变得严肃起来:
“小心前面!千爱!”
“咦?”
!!!
“没事吧?千爱!?”
真澄看着惊恐地睁大双眼大叫,最后一头撞进雪堆里的的千爱,慌张地停了下来,甩开雪板,冲到她面前。
“呜……我没事,就是……冷不丁摔了一下,头有点晕。”
千爱坐起身晃了晃脑袋,扶着歪掉的护目镜说。
看着少女像过冬前出来找松果的松鼠,失足栽进雪堆里的可爱模样,真澄忍俊不禁。
“自己能起来吗?”
这么说着,他朝千爱伸出了手。
“唔,谢谢真澄哥。”
千爱用力握着他的手站起身,拍拍身上沾着的雪尘。
“嗯?谢什么?”
真澄诧异。
“拉你起来?”
“当然不是那个,而是、而是……”
“嗯?”
把少女支支吾吾的样子看在眼里,真澄一头雾水。
映入眼帘的是真澄的黑色运动鞋,千爱终于意识到自己垂下了目光。
有心辩解是因为寒冷所以嘴唇才会那么僵硬的,可呵出的气依旧透明。
“……@#¥……”
她的声音细若蚊哼,说了一段含糊不清的话。
真澄把头低下,缩短彼此间的距离,问: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