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泽在神座上静候良久。
直到法力重新恢复，他才起身拿起月神杖，缓步走向黑潮。
混沌浑蒙的黑潮里，不断激荡风暴、霹雳，不时有虚神邪胎的断肢残骸飞出来。
吕泽身边浮现千百金花，屏蔽黑潮之力的侵蚀。
一步、一步……他走到战场的中心地带。
八道流光环绕在红衣青年身上，与站在万首魔龙之上的黑衣男子对峙。
“八门陨仙阵。”吕泽带着一份感慨，看着师曜灵身边环绕的流光。
那是诸神将合力为“星神杖”加持的力量。
手持星神杖，便可调动八神杖之力。逢凶化吉、灵虚幻象、回溯时光、精神操控、绝对静止、世象崩坏、地动河山、祷咒加持……天师加持在各神杖上的神术，全数被师曜灵激活，并在“祷咒加持”的效果下，威能攀升至真王级。
而在陨仙阵保护下，师曜灵还能抵消一切来自天君的攻击。
所有攻击靠近，都会被星神杖附带的八门阵之力抹除。
“那个家伙——死后还留下一个麻烦的东西——”往复交锋数千个回合，天君不得不正视师曜灵的威胁。
持有星神杖的师曜灵，的确达到九天真王层次，且战斗力直逼曾经的天师。
更难受的是，师曜灵不仅持有天师的遗产，他本人继承天君的记忆，完全了解赵恒阳的一切战斗模式。
与他交手，就宛如和天君、天师共同交手一样。
哪怕容貌迥异、气质迥异，但在这难缠的家伙身上，赵恒阳恍惚看到故人的影子。
而作为玄化系最顶级的仙职“造化宗师”，师曜灵还掌握创造世象万灵的权能。
只呼吸吞吐间，师曜灵身边出现仙界内的无数仙人身影。
在神杖与他的造化下，众多太上真人以及以下所有仙人，全数站在了师曜灵身边。在他们的帮助下，师曜灵解决了数之不尽的邪胎，将无数黑潮造物抹杀。
哪怕黑潮造物将这些仙人杀死，只要师曜灵在，便可通过他执掌的那一本“造化宝鉴”，源源不断复生。甚至在“众仙”抵临黑潮深处的当下，师曜灵也持有“六通仙王”的权柄。
他是仙界的第九代仙王，拥有集合仙界之力的权能。
看着师曜灵身后若隐若现的仙界领域和亿万仙真，天君笑了：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早早收集世间所有仙人的生命因子，在黑潮之内进行复刻——呵呵……不过——你有星神杖，我也有日神杖啊。”
轰隆——
暗金色的神杖从黑潮深处缓缓飞出，粘稠的怨憎之水从杖身缓缓淌下。
“无上威权·万籁俱寂。”
暗红魔光瞬间迸发，黑潮之内的空域全数被魔光覆盖。
瞬息之间，师曜灵身畔所有仙人化为空无。
与白虎神杖的纯粹破坏力不同，日神杖所加持的力量是让世间一切化作空无。
一切的有，归还于无。
这便是天君掌握的道君级法则。
师曜灵目光凝重，全力催动星神杖的陨仙阵。
失去万灵之力，失去仙王权柄，他依旧是一尊造化宗师。
只是——
他的战术要有所调整了。
就在这时，一缕月光悄然照落在黑潮。
黑水缓缓化作银色光辉，一点点消散。
“吕泽。”
天君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冷声质问：“你也要与我交手？”
“不，我是来送东西的。”
吕泽笑眯眯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天君皱着眉，凝视着他。
黑潮之中不计年，这里能有什么日历计算？
可当他目光绕过吕泽，看向六通仙界时，他不由愣了一下。
在他与师曜灵交锋时，也悄然安排一路虚神军团杀入仙界内。
仙界之内的日月星辰，第一时间被打碎，世界陷入无边黑暗，被无尽风雪包裹。
而此天气，恰合此时的节气。
“冬至？”
天君喃喃道：“你们将众灵归还的这一天，调整到了冬至节？”
“对。”吕泽笑眯眯伸出手，一尊晶莹剔透的时轮缓缓升起。
造化宝鉴、象天星图(上象天图）、太岁时轮，仙界三大至宝。
造化宝鉴如今被师曜灵重炼，象天星图还在仙界，吕泽则将时轮拿在手中。
“我们特意调整时间，让今天定格在冬至节。所以——我是来送礼物的。”
时轮中，一团红色的光晕缓缓飞出，飘向天君。
看到那物什，天君神色剧变，迅速后退，厉色质问：“这是你们塑造的？还是你们从时间长河捕捞的？”
“这重要吗？重要的是，这东西和你有着大因果，而这份因果是你无法规避的利矢。”
师曜灵双手搓动元气，一只长弓入手，牢牢锁定天君。
而那团红色光晕正飘落至弓弦对准天君的箭道上。
仔细看，那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是天君昔日偷袭三代天师，所捏碎的心脏。
不论是后来塑造，还是吕泽从时间中截取。
这枚心脏存在本身，意味着三代天师与天君之间的因果。
同时，这枚心脏也确立了一位九天真王的死因。
如果以此为媒介，能施展多么强大的咒术？
天君根本不敢去想，一位以咒法著称的九天真王，能依靠这颗心脏完成什么规格的仙术。
当机立断，他尝试将心脏封印。
“以天弓拨弦，以因果为矢——”师曜灵轻轻一拨，心脏犹如利矢驰至天君面前。
嗖的一声，天君挪移至黑潮另一处，相隔万里。
心脏也如影随形，依旧出现在他面前。
“没用的，在这份杀身因果面前，即便是你我这样的九天真王，也逃不过因果的牵绊。”
天君沉着脸，不理两个年轻人的感慨，反复施法躲避。
但这枚心脏不仅存在三代天师的力量，更有初代天师的灵力。
——这颗心脏之内，存在着一股让天君都不得不退避锋芒的咒力。
诅咒？
以九天真王心脏加持的诅咒？
这个计划，是他们在那个虚幻梦境就开始计划了吗？
三代天师齐聚一堂，他们联合的杰作？
“能成吗？”师曜灵散去天弓，走到吕泽身边。
“成与不成，端看他的心意。”
一个心脏而已，天师本人都死了，如果天君愿意，摧毁这枚心脏并不难。
只是——
他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的一念之间，我们也要继续我们的计划。”
师曜灵点头，再度翻开造化宝鉴。
吕泽也将时轮转动。
这件铭刻岁月，掌握历史的天道神器，在这一刻彰显不逊色造化神器的至高伟力。
浩荡的光辉横在黑潮之上，宙阳之主的日辉洒下，化作连绵无尽的冰川。
那是仙界曾经的过去，每一个时代，每一段岁月。其中包括天师死后，属于仙宫的那一万年……
师曜灵手中的神器蔓延无尽造化金光，浩荡神力蔓延在冰川之上，将无数时代的生灵在这一刻复活。
每一个时代的真皇、真人，每一个时代的神兽、众灵……全数在黑潮中出现。
“诸位——此为仙界最后一战！请诸位放下一切冤仇，以六君之名，为世界之名，对我等最终之敌宣告我等的意志吧——”
“战！”
“战！”
一条条神龙从冰川中升起，一位位武仙粉碎虚空，将黑潮之力逼退。
那是力主门下。
作为力量与万龙的主宰，在诸位天烈仙王的力量庇护下，仙人们化作数不尽的真龙大军，扑向黑潮内不断增生的魔物。
“为了陛下的慈恩，为了我等共同的仙界。在此刻，请陛下为我们进行最后的赐福。”
金莲道主为首的一众古仙人缓缓向师曜灵行礼。
并非叩拜当今的仙王，而是通过他手中的造化宝鉴，去叩启生主的慈恩。
作为六君中最慈悲、最大方、最宽容的一位，无数霞光从造化宝鉴涌向生主门徒。他们点燃寿命，焚烧道果，在黑潮中不断自爆，激荡数不尽的绚烂烟花。
而在他们死后，又借助生主之力恢复至巅峰状态，然后再度自杀式攻击。
星光在黑潮内流转，一位位万象仙王站在空中。对吕泽微微颔首示意后，他们招呼万象众仙，借象帝留下的十二条道途，演化十二都天阵法。
凝视那位和其他仙王站在一起的女仙，吕泽默默收回目光。
剑光斩裂苍穹，无数邪胎被性质相似的力量摧毁。
无数的剑修在这一刻选择借助剑主的另一面力量。他们主动投身魔道，化作一口口魔气缠绕的仙剑。
黑潮蕴含倾灭世界的负面怨憎，又与仙界众生结下因果，能轻松感染、同化生灵。但是——在你同化之前，我们先一步被陛下的力量同化。
在那无上魔意的庇护下，剑仙们屏蔽黑潮侵蚀，将邪胎不断搅碎、抹杀。
冰冷的雪花在黑潮飘落，摩云诸仙默默吟诵咒言，将自身化作一缕缕流光，在黑潮中凝聚为一轮璀璨夺目的骄阳。
是太阳，也是时间。当光明照耀之时，黑潮被时间之力洞穿。当冰雪飘落之时，邪灵的时间尽数冻结。为其他几脉仙人创造时机。
“生命君王可以让门徒无尽复活，而我等所求，只是冥主带来的无尽安眠。陛下啊——在我等诸神的祈愿下，为世界带来永恒的安宁与秩序吧。”
以原初冥府诸神为首的造化投影们，号召所有泰明系仙人施展仪式圣咒。
只见黑雾流转，一尊无比伟岸的身影出现在众仙身后。
伴随着众仙以自身为祭，重归时光之中。那份由无数时代，无量泰明仙真祭炼而来的力量，引动女神的指尖拂过黑潮。
无数邪灵化作灰烬消散。正与心脏纠缠的赵恒阳如受重创，脸色变得无比灰白。
“冥主！又是你！”
一如曾经在那命运二神规划神圣秩序的古前大陆。
如今又是这位女神的力量将自己重创。
轰隆——
心脏在这一刻抓住机会，直接轰入赵恒阳体内。
“成功了！”
师曜灵面色欣喜不已。
但他身上的六通仙王之力微微浮动，仙界之主的权柄开始崩溃。
他和吕泽下意识回望仙界。
算算时间，天君安排的虚神军团已经要到了。而仙界那边，还有他们留下的一份大礼。
太阳、月亮、星辰统统被打碎。
象天星图构建的最外一层防御圈已经摧毁。但各路仙家仍依靠这件天道圣器组织屏障，在穹空织下一条绚烂的银河。
风雪中，那条银河明明灭灭，顽强闪烁着辉光。
留守在大地的种民，也不曾放弃希望。
他们祈祷着，他们努力着，他们依着传统，进行着这一日所应当进行的仪式——冬至节的交换礼物。
叮——
风雪中，青年的身影悄然现身。
他走到不远处的村落。
村民们聚在一起，围绕在篝火畔交换礼物。
“我才不要课题！我才不要做卷子！”一个男孩拿到父亲留给他的试卷，大不乐意。
青年走上前，微笑着打量着他，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你看——”
男孩顺着青年所指看去，雪地上的试卷变成了一份糖果。
男孩破涕为笑，抱着糖果去跟小伙伴们分享。
青年笑眯眯看着这一幕，又对围在篝火边上的大人们点头示意。
冬至节，是仙界最为温情的一个节日。
哪怕是陌生人，也会在这一刻留有一份善意。
村长颤巍巍站起来，主动拿起一碗热汤递给青年。
青年含笑收下，并伸手一抬，青色的花缓缓在仙界盛开。
“那是——”
众人迷茫间，看着这些花朵。
“好像……好像在哪里听过。”
“哎——这不是黄天教的……”
众人回过神，青年已消失不见。
“喂——你们怎么样？”远处，另一个村子的人骑着麋鹿而来。
“我们这边还有一些物资，你们需要吗？”
……
走过大地，看着各地种民彼此间的礼物交还，感受着善意在大地之上流转。
青年心满意足，他从大地向天空走去。
一步一步，走到银河之上。
比起大地之上的和平，星河是战事最激烈的地方。
一尊尊太上真人、三天真皇级的虚神降临。
迫使仙界将所有仙人，所有战力，所有底牌拿出来对抗。
即便有诸位神将配合仙宫统帅全局，也逐渐落入下风。
“不行，必须抗住——如果仙界毁灭，他们那边即便赢了，也再无回旋余地。”
二代仙王拄着仙王权杖，咬牙坚持着。
“小赵，你不行啊——没有我和你哥，你怎么连统合军团都这么差劲？”、
青色的花从远处飘来，伴随着笑声，花海开满银河每一个角落。
“这是——”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个逐渐走向的身影。
“我与众生约，我非众生之神。而是你们的友。你们可信赖我，依靠我，但不可信仰我。
“我与众生约，凡善德者，当有善报。黄天之门徒，当行走善道，弘扬善、助广善。
“我与众生约，在仙世的未来，黄天之世必将降临。此为天师之承诺，也是此世必然践行之未来。”
青年走到直符神将身边，从他手中拿起仙王权杖，在星空银河轻轻一敲。
“此为太平之世，此为黄天之国。”
辉煌的金色国度缓缓在星河之下浮现，金色的光辉一点点覆盖天空，将邪灵虚神驱逐在外。
而黄天一系的仙众，在这一刻纷纷得到天师之力加持。不仅境界提升，身边也纷纷出现一件件与他们契合的仙器。
盘古石，九仙印、万风珠……
一位位渠帅、巫女、教众，看着自己身边的法宝。
“今天——冬至节快乐啊！”
女仙颤抖的手，触碰自己身边的九道水道飞剑。
若水九剑，仙界根本无法聚合的仙剑，竟轻而易举以礼物的姿态出现在自己身边。
擦拭脸颊上的泪水，她带着九剑冲锋向银河最前端。
司空石握紧盘古石，和妻子对视后，深深看了一眼青年，也转头走入银河最深处。
……
少女自大地走向冥府。
荒凉的冥府世界，随着少女的降临盛开无数绚烂的紫阳花。
可在这硫磺与花香交织的世界，却找不到一个人影。
缓步走到冥神宫，来到故人遗留的御座。
悲哀地望着冰冷御座，她缓缓抚摸椅背，呢喃道：“真傻——谁也没有让你做到这一步啊……仙界的重任，怎么能抗在一人身上呢？”
孤零零的少女在花海中高歌，但曾经与她伴舞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
灵音回荡在冥府，已然停摆的轮回重新运转。
凡星河死亡陨落之仙，尽数在冥府重生。
“去吧！”少女指尖盈动的仙光，为众仙起死回生，再度奔赴战场。
……
山野之间，少年在众精灵的环绕下，搭建起一座石塔。
“好了，这就是我为你们打造的灵界——其名通天之塔。有四十九层，每一层有一座大世界。日后，精灵们可以安心生活，再也不用担心外界的骚扰——这是我对你们的冬至节赠礼。”
不多时，他感觉到初代的召唤，招呼精灵们暂时离开。
精灵们亲昵地贴在少年身上，不舍地看着他。
“快些离开吧——我早就不在了，哪怕依靠这份奇迹之力，依靠这份我们特意传承的节日，也只能在今日彰显这一刻的奇迹。走吧——”
目送蛇、蝴蝶、狼、狗等等精灵离开。
“未来，好好生活吧！”
接着，他随着远处的两位前世真魂一起吟诵咒言。
金色的流光自天空挥洒，一点，一点，坠落在众仙面前。
悦耳的仙乐回荡在天际，环绕整座六通仙界。
“我于此镌刻第七道途，此为我赠予众生之礼，其名——希望。”
清朗的三重声音回荡在众灵耳畔。
“今朝是冬至节，在此，我为众生赠送这份礼物。”
……
“父王，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一天给仙民们送礼啊。”
“这是古老传下的传统。是为促进仙民和睦的举措。”
六代仙王伸出手，接过眼前飞逝的光点，回想起父王曾经的话。
“冬至节——天师留下的底牌。在这一天，种民交还礼物，积累善念——而在最后，这份善念会迸发奇迹，引动三代天师的显圣？”
看着手中的玉牌，仙王愣了一下。
玉牌内，是一副镌刻岁月时间的全家福影像。
是他和兄长们，父王母后等人的样子。
“真是……真是一份好礼物啊。”
下一刻，他眼前轰然迸发命宿之间的景象。
“选择吧，抉择吧——在此刻，锚定你的前路……”
类似的情况在仙界每一个角落出现。
每一份光点，每一份礼物。
当伸手触及这份礼物，眼前轰然展开命宿之间的景象。
三尊法相屹立在中央，六门环绕在身后。
“以希望之名，回首过去。吟诵道途之初，你所立的本心。”
“以希望之名，毅守当下。坚定自我之念，为世界而奋战。”
“以希望之名，眺望未来。彰显你之道途，幻想你之憧憬。”
无数的情景，无数的声音回荡在命宿之间每一位仙人、种民耳畔。
一位普通的编竹散仙，他凝视着三尊圣象，迈向三圣背后的生君门户。
霎时间，金霞万道。
“既然未曾放弃——那么，怀抱这份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