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座之下,月华依旧。
少年凝思冥想,天网之外黑潮涌动。
而在模拟的新世界中,也已进入第一百次轮回。
这一次,依旧是在世界基石的二十四诸天处。
水面上,一座暗红门户已经崩塌,鬼王浮雕破碎一地。
红甲青年站在废墟之上,擦拭嘴角鲜血,提枪扫视周边虚空环绕的二十二座门户。
每座门户之前,都站着一位仙君。而他们的本源与新世界紧密相连,正是吕泽的同班同学,也是这个世界得以成立的“基石”。
“郁海元,你闹够了没有!”
孙陀站在玉树长生门前,怒斥道:“每一次,你不好好跟我们联手设法救赎众生,非要在二十四诸天搅动本源。倘若此界崩溃,黑潮就来了!”
“那就让黑潮来吧,我倒要看看——那个为我固定命运,让我无数次丧父丧母丧妹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第一次,郁海元还能克制自己,与大家一起行动。
但第二次轮回,第三次轮回……
每一次,他都必须回到自家灭门的起点,开始崭新的一世。
他曾经和其他人商量,能否让自己换一个命运。
然而,哪怕甲班众人都作为“世界基石”。但他们二十三人的权限与吕泽,显然不能同日而语。
凭什么!
凭什么一定要是我?
凭什么一定要让我丧夫丧母丧妹?
为什么一定要是五月初一之夜?
朋友?
有这样做朋友的吗?
他怨憎幕后设计这一切的那人。
每一次,他都想冲入二十四诸天(新世界的核心枢纽),去寻找那个家伙问清楚。
然而,二十四诸天之中,唯有二十三座天门。
属于吕泽的那座门户高悬天顶,从始至终未曾开启。
那个人的痕迹虽然遍布天地,但却找不到本尊何在。
锦绣繁花门前,慕容春棠轻声道:“我们已经无数次跟你说及:真实世界的他,曾经是你的朋友。他之所以选择这一天,可能是存着让你保留自我人格,不被赤冥仙君同化的念想。他——想要给你另一个可能。”
“另一个可能?一个让我无数次重复噩梦一夜的可能吗?”
郁海元的咆哮,让众人默然。
李龙飞冷着脸道:“你妹妹没死,人家现在就在二十四诸天之外——还有,你堂弟也在!”
“妹妹?堂弟?”郁海元嘲弄道,“一方面让我诞生独立人格,切割与赤冥老鬼的关系。一方面又让我承认,我的弟弟妹妹是黄天教神将转世?在我眼里,他们这些黄天故鬼,只是在我弟弟妹妹身上夺舍罢了。”
“……”
众人无言。
郁海元这认死理的态度,当年怎么就没发现这么倔呢?
还是说,因为有吕泽从中调和之故?
……
嘭——
二十四诸天内,因为内斗再一次崩塌。
然后灵境重塑,众生魂灵再度回到五月初一的那一天。
“又一次……你这位朋友又一次选择灭世。”
天网之外,天君的嘲弄穿入耳畔。
“看到了吗?哪怕你以善意,为他留下生机。但这种劣根之辈,到头来也只会拥抱毁灭。说到底,这个宇宙的众灵早就没救了。趁早的,赶紧滚回你的世界去吧!你不是还要救人吗!”
吕泽缓缓睁目,看向金银二色天网之外的那人。
“你很高兴?”
“看你计划不断挫败,当然高兴。”
“挫败吗?”吕泽望着新世界中升起的纯白光点,眼神满是希冀,“可在我眼中,我的期待正在实现。或者说,我那位兄长的理想已经越发接近了。”
“……”
黑潮涌出一阵不满的浪潮。
天君清楚吕泽在做什么。
新世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寻找针对黑潮的战术?
研究如何杀死天君的秘术?
不,吕泽留给新世界的,仅仅是让众灵彼此和解、救赎的时间。
憎恨的连锁,从不因一人为决。
曾经,那个古老宇宙的憎恨彻底覆灭了一切。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无尽众生在无尽杀伐、复仇中,恩怨不断纠缠,牵绊的结果……最终,彼此拉扯牵绊下,尽数沉落漆黑毁灭。
如今,承授六君启蒙,历经数劫教化。吕泽认为那些魂灵比起曾经,已多了几分理性和善爱。
他在新世界让师曜灵去做的,是寻找众灵在古老宇宙的记忆,然后帮助他们和曾经的仇人和解。
或许,这是一个很难,甚至无法达成的荒谬之事。
一次轮回过程中,可能只有寥寥几人愿意放下恩仇,将古老宇宙的恩怨彻底抛弃。
但萤火之光随轮回而壮大。
百次轮回的积累,吕泽已能在新世界内,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净化、救赎之力。
众生、众灵仍在自救。
玉慧仙子曾经用自己的死,将自己祭献给万鬼,为众灵换取的最后一份加护,也依旧在生效。
六君道途的力量仍在新世界发挥作用。众灵按照六君道途,坚韧地,顽强地,尝试登仙之路。
“一次,两次……我相信,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他们可以放下古老宇宙的怨憎,走向崭新的黎明。”
“但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冷冰冰的声音在界外回响。
“你应该知道,自己在月亮上枯坐了多少年吧?”
少年闻言,怅然一叹。
当然清楚。
他端坐神座之上已有万载。
换言之,又到了一劫之末。
按照五运十二劫计算,这已经是第十一劫。
是衰劫之末,是黄天三劫的最终,也是天师的遗泽,最后还能发挥作用的一次。
如果这一次,他无法让天君回心转意,无法阻挠黑潮的话……
那么当第十二劫,末运之劫彻底降临,那么黑潮的力量会比曾经更加可怕。
“放弃吧——如此耽搁,难道你的故乡还能等下去吗!”
吕泽不理会他的劝说,平静道:“所以,我相信他们快出来了。”
垂眸凝视新世界。
时光重新拨动,一切又回到五月初一的那一天。
火海中,青年愤怒捶地,却无能为力看着父母妹妹的死亡。
而那份憎恨,比上一次轮回更胜。
……
忽然,少年看向天外。
“要去里面瞧瞧吗?”
?
黑潮激荡。好一会儿,天君才反应过来:“哦?你敢让我进去?”
“有何不敢?”
挥动神杖,一道门户主动打开,引黑潮前往新世界。
望着这条金银天网交织的通道,天君惊疑不定。
“新世界轮回百世。你如果愿意去里面做一个变数,当一块磨刀石,我乐见其成。”
如此大方?
还是说,这是一次陷阱?
可不管怎么说,天君不愿放过这个夺回半身,彻底灭杀众灵的机会。
……
火焰在身畔熊熊燃烧。
再一次,感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内心,对那个名叫吕泽的人,恨意更深了一层。
“你的恨,毫无理由,更是莫名其妙——他可是为了这个世界殚精竭虑,才谋划这一缕生机。”
火海中,赤炎凝聚的鬼影冷冰冰说道。
“那是你们的生机,与我何干?”郁海元爬起来,“对我而言,你,以及你们所有人,都是域外天魔。在你们眼中,这个世界仅仅是你们践行救赎的一个虚拟世界。可对我而言——这确实我的真实。”
但那个人是怎么做的?
一次次漠视自己轮回,甚至他在利用自己的仇恨,来推动世界轮回,让世界不断更新,以更方便他们救赎!
感受到郁海元身上的恨意更浓了。
赤冥仙君轻轻一叹。
曾几何时,郁海元的自我根本无法影响自己。
在无数次轮回中,这百年光阴在记忆汪洋不过渺茫一粟。
可现在呢。
对方依靠那份恨意,已经能撕裂自己的本源道果。借助世界基石的力量反过来压制自己。
感受自己身上的力量又盛了一分。而对面的鬼王却无力阻拦,郁海元笑了:“说到底,你我同源。我们所凝聚的这枚先天道果,最原始的力量是由恨意而来。”
“没错。因为憎恨,我踏上建立赤鬼团,与其他兄弟同伴一起复仇的道路。这一点,我和那个该死的家伙,竟出奇的类似。唯一不同,是他因为友人死亡的憎恨,化作报复世界的诅咒。而我,因为家人的死亡,因为世界的不公,化作复仇的赤炎。”
赤冥仙君怜悯地看着自己另一个半身。
“曾经,在真实世界中,你的自我根本无法影响我,无法影响赤冥道果的运转。但在新世界……或许是那家伙无意识所为,也或许是你的确踏上,与我曾经同样的憎恨。”
因为灭门之恨,郁海元没有被赤冥仙君同化,反而在一次次反抗中,逐渐夺取部分赤冥道果的力量。他反而获取“二十四天门”之一的力量,拥有新世界的部分权限。这是在第五十次轮回之后发生的事情。
但从那之后,郁海元便可以将记忆不断回溯,并不断反击吕泽划定的“命运”。
只是每一次,他都无力击败那二十二人的联手,更无法捅穿那座从未开启的门户。
“要帮忙吗?”
忽然,郁海元耳畔响起一道低沉声音。
他先是一愣,没等反应过来,就看到赤冥仙君震惊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在另一个自己脸上看到如此程度的愤怒与怨憎。
或许……自己因为家人之死而生出的仇恨……在他人眼中也是这般表情?
胡思乱想间,赤冥仙君已对郁海元身后的黑潮出手。
“你怎么可能进来这个世界——你把他怎么了!”
“呵呵——我可是正大光明走进来的。是他请我进来的!”
黑潮之力凝聚天君虚影,反手一击拍碎鬼火。
“你们太废物了,百次轮回尚不能达成他所期待的救赎。所以,他故意让我进来,希望用我的力量来逼迫一下你们——不过,这也是我的机会。这一次,我要把你们这些该死的魂灵全数碾碎——小子,要复仇吗?跟我联手,如何?”
郁海元望着天君伸过来的手。
“等等——”
赤冥想要阻拦,却见郁海元先一步激活赤冥道果,与黑潮之力共鸣。
“唔——”
致死的漆黑气息在体内翻滚,郁海元感觉自己的力量不断攀升。
以往,只有到最后时刻,自己才能持有三天真皇的战力。
但如今,仅依靠黑潮的这一缕资助,自己便拥有仙君级的力量。
“出事了——都来帮忙!”
察觉不妙,赤冥仙君果断呼唤其他同伴。
……
一切,尽在天网流转之间。
将一切映入眼帘,吕泽随后看向天都方向。
仙后宫,宋妙星静坐宫中思过。
如今的仙宫黄庭可不是师青衡当家。
为了把儿子拉出来,师青衡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根本没有进入新世界。
如今主持仙宫黄庭的,是一具傀儡。
一具师青衡预感自己死亡时,特意留下的二代仙王傀儡。
二代仙王的元灵降临,主持仙宫黄庭,将宋妙星彻底软禁。
而在这日,清冷寂寥的仙后宫迎来一位客人。
一位身披黑纱的老妇人。
“你是何人?”
宫中,宋妙星眼皮不抬,静静雕琢眼前的冰凌花。
“你不认得我了吗?”老妇人虽面色衰老,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绝美容颜。
“来之前,我特意捯饬过……这应该跟你记忆里的形象,很接近吧?但是——抱歉……我已经走出那段岁月,所以,我没办法再用你熟悉的那副皮囊出现。”
宋妙星蹙眉,缓缓抬头打量老妇人。
老妇人脑后道德光轮流转,竟也是一尊道行精深的道德真仙。而且——疑似黄天一脉?
“你到底是何人?”
老妇人默默上前,取出一条红色珊瑚手链。
“还记得吗?这是你出生时,我为你求来的。这也是我唯一一件留给你的,承载祝福的干净物品。”
宋妙星脸色剧变。
她是冥府贵种,今生有真仙父母。但他们对儿时的自己,却没有这般做过。说到底,在师青衡垂青之前,宋妙星在冥府的日子并不好过。爹不疼,娘不爱,只有冰冷冷的修炼与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