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去仔细看看吧,真的是颇好的一段。”她道。
“……你看没看到隆中对。”裴液只管道。
“那谁没看过。”鹿俞阙瞧了瞧他,“哦,我知晓了,裴少侠最喜欢诸葛丞相是不是……裴少侠是说,明日还有计谋?”
“没有。”裴液笑笑,“这一段里,我最喜欢刘备。”
“……刘备?”
“不错。”裴液敲了两下剑鞘,昂首曼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申大义于天下。”
“……”
“把点心吃了,早些睡吧。明日来中城,我带你见西境群雄。”
裴液瞧着她,鹿俞阙怔了一会儿,低下头。
“对不起裴少侠。”
“嗯?”
“刚才你给我点心,我没有接,失礼了。”
“……”裴液笑笑,提剑起身,再次把小猫留给了她,转身下楼而去。
……
……
时在丑时,又飒飒飘起雨来。
谢听雨的小院,屋中,两具尸体已经搬走,没有燃灯,公孙既酩将一粒玉丸般的事物放在掌心,轻薄如纱的质地从中舒展而出,直到慢慢摊满了整个房间,小珠也消失在掌中,如同一张飘在空中的画布。
“裴少侠,请吧。”他颔首道。
立在旁边的裴液抬手轻覆其上,瑰蓝的火色如遇杨絮,飞快地染满了这片薄如蝉翼的画纱,一些独特的空隙和痕迹开始出现在上面,三息之后,便即固定下来。
公孙既酩走入其中,开始一处一处查验。
房门从外间推开,江溯明从外间按剑走进来,衣发皆湿,立在裴液身侧,一同安静看着。
“仙人台有《画中伊人》,可以借玄气之灵感,绘下欲寻之人的形貌。”裴液道,“公孙兄弟竟能直接拓印下玄气中的痕迹,自己做解读。”
江溯明顿了几息,看着前方:“公孙师弟是天山术士天赋最高的人,精通阵器之道,除了修行外,从小也跟随奚师叔祖学艺。”
“公孙兄弟是不是你们师兄弟里最小的一位。”裴液道,“我瞧陆真传也比他大些。”
江溯明点点头:“公孙师弟年方十九……是和裴少侠同岁。”
“那江真传多大年纪?”裴液偏头,“二十?”
“……二十。”
“看来在下猜得挺准。”裴液微笑。
“凶手没有留下痕迹。”公孙既酩提着一只笔,在每一处痕迹都写明了来由,“有谢听雨试图拔剑的迹象,那一大片旋涡一样的絮状,应当就是《云霞骖驾》的前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其他一些零星痕迹,就是嬴师姐和杨师兄来时所留了。”
“一点玄气痕迹不留……这人不驱动玄气杀了谢听雨?”江溯明道。
“是。也许如裴少侠一般,有能洗去灵玄痕迹的手段。”
裴液道:“要么是天楼。”
公孙既酩点头:“是。”
江溯明抱了抱剑:“我在外面也没找到痕迹,那么这案子我想也没必要再查了,我去回报——咱们一同去告知杨师兄吧,再拿别的主意。”
公孙既酩点点头,三人寂静的小院走出来,细雨淅沥,公孙既酩撑起了伞,江溯明走在他和裴液中间,骨节分明的手依然握着剑柄。
走了片刻,裴液瞧了瞧他,忽然道:“我若要动手,江真传拔剑再快也救不下公孙兄弟的。”
“……”
两人同时看向他。
裴液笑笑,继续往前走:“江真传是真的怀疑,是我杀了谢前辈,是不是?”
江溯明沉默两息,点头。
“裴少侠昨日并不见踪影。”他道。
“我是去做别的准备了,看了看城中的池塘水渠。”裴液道,“当然,咱们初见,互不信任是难免的,江真传坦荡。”
“你都问出口了,我还如何否认。”江溯明道,“岂不是徒增耻笑。”
裴液笑:“那你就不该露出破绽被我瞧出,你瞧宁真传就丝毫不会显露出来。”
江溯明看着雨声淅沥的长街:“……宁师兄其实是未风池的大教习,在楚萧池主身侧,代理诸池事务,交给他的事情,确实从不会出错。”
裴液点点头:“那么,陆云升真传常出外务,公孙真传灵玄异禀,宁悬岩真传有条不紊,是贵宗大管家,商真传剑赋第一,杨真传、聂真传已是天山内屈指可数的人物……那江真传你呢?还有岑瀑真传?”
江溯明沉默一会儿:“我二人没什么禀赋。”
裴液转头笑:“公孙兄弟,江真传谦辞过甚。”
公孙既酩道:“江师兄和岑瀑师兄关系最好,也是一同长大,他二人主修斗剑杀剑,罚杀叛逆,诛杀宗门之敌,剑下亡魂很多。护卫、杀人,其实比商师兄厉害些。”
裴液笑:“原来是本西庭主的两位驾前带刀侍卫。”
江溯明眯眼冷冷看着他。
“裴少侠也不信任我们,不是吗?”他收回目光,道。
裴液敛了笑容:“是啊。我对诸位也是初见,叶池主毕竟是诸位师长,诸位理应更愿意随从他而掌控西庭。”
“那裴少侠还跟出来。”江溯明道,“对裴少侠来说,叶师伯也可能就在谒天城中某个暗处吧,乃至这桩案子就是叶师伯所为。为安全想,裴少侠甚至不应与我等见面才是。”
裴液没有说话,点点头:“你说得的对,但若只为了活着,我不离开神京就是了。”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楼顶几道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杨翊风推着剑格的拇指停下,眉头蹙如群峰:“裴少侠,江师弟,公孙师弟,如何?”
三人跃上来,见还有宁悬岩和岑瀑,都衣发尽湿。
江溯明摇摇头,说了结果。
“……裴少侠和公孙师弟都勘察不出,看来短时间确实无法追缉了。”
“几位师兄拜访诸派,情形如何?”江溯明左右瞧了瞧。
杨翊风正要答话,旁边响起脚踏瓦片的“啪嗒”,一道身影轻盈飞落。
几人看过去,正是商云凝。
“沈清不在点苍驻地了。”商云凝握着剑,没理会滴水的湿发,“不知去向。”
“没去问一问铁如松吗?”一旁的岑瀑道。
“我不能深入点苍驻地,在这个时间,天山的动作也很敏感。”商云凝摇摇头。
杨翊风点点头。
他看向裴液并两人,答道:“大同小异,都是这般。”
这是可以想象的,大概在得知谢听雨死讯的第一时间,沈清就带着剑失去了踪迹。
很简单,若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轻易杀死谢听雨,那么沈清自然也不安全,若这样一个人已开始杀人夺书,那么没人能保证点苍不是下一个目标。
他必须隐去行迹,而沈清的消失,又会进一步绷紧许多门派的神经。
——沈清如何保证点苍的生存呢,他会活着,然后也会在某一刻开始杀人夺书、晋升天楼。
所以其实不必等到商云凝汇报,杨翊风心里也已知晓如今情形了。今夜理应一一拜访关键门派,尽力把局势维持住,但几人各自走访,肯相见的没有几个,肯坦诚的更是一个也无。
谢听雨之事在城中流传开来,六大家彼此之间的警惕疑心已升至顶峰,各家都在磨剑砺刀,言语已经不起作用了。谢听雨之案还疑云重重……而明日的雪莲遏制之法又成虚空泡影。
除了依然在外追缉的陆云升,六骏都已聚在这里。杨翊风拧着眉头,望着远处,一天里夜最深的时候,谒天城寂静无声,但不知多少刀光剑影正在其中酝酿。
裴液抱拳道:“那么,我有一个法子,尚请诸位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