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馆里灯烛暗淡,裴液左右看了看,从桌上端了几块点心,朝着楼上登去,推开鹿俞阙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他继续往上走,直到顶层的露台上,在影翳中见到抱膝的纤细身影。
平日没有人来的地方,很安静,月亮藏在云后,光只薄薄的一层,仿佛一挥就散。
裴液走过去,把点心递给她,鹿俞阙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接。
裴液收回手,在她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裴液少侠,在你看来,《释剑无解经》是不是本来就很没用。”
裴液转头,女子看着地面,大半张脸埋在暗中,视野正中心是条黑而细的睫毛,挑出来轻颤着,很纤秀,很清晰。
裴液因此有一个新的发现,未必光越黯淡,越难照亮细小之物,也可能只刚好够描摹出这样的纤微,大块反而一片黢黑。
“《释剑无解经》取径很高,虽然远远没有完成目标,但也是门好武学,不可二见。”裴液道,“怎么这样说呢。”
鹿俞阙不说话。
“因为我随便翻翻就学会了吗?”裴液道,“若是因此产生误会,那我向鹿姑娘道歉,为我过分卓越的剑道天赋。”
“……”鹿俞阙嘴角弯了一下,她真的很容易被逗笑,即便这种时候,但即刻就又木然。
“即便道启会里,也没有很多门派以探究剑之本质为先的,《释剑无解经》有这种追求,而且做了很独特的探讨,自成体系,我学了之后有不小获益。”裴液道,“只是它不适合在江湖争斗上显出威力,只练它会成为那种境界很高的人,但不是打架的高手。”
“……嗯。”
裴液看向她,雨里奔波了一天,即便有伞,衣发也全是半湿了,腹与腿之间夹着那只有些脏旧的包裹。
那夜离开剑笃时唯一带出的东西,后来她的剑丢了,衣靴也换过两轮,只有这只包裹一直随身。
“我也没料到,奚前辈会说其实并无什么法子。”裴液转头望向栏外夜色,“我能理解——抱歉,这样说不对,世上本没有感同身受这种事——”
“为什么会没有用呢。”
“……”
“为什么会没有用呢。”鹿俞阙低声,木然垂头,“那父亲死得又有什么意义?”
“……”
“剑笃没得又有什么意义……我这样子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裴液安静地看着她,这时候他有很多话可以说,譬如人的意义不是在一本武经上,譬如你活着,剑笃别苑的精神就还在你身上,但他知晓没有任何一句话能消解这种巨大的荒诞。
鹿英璋向西境江湖发信时是一位英雄,他一定经过了很艰难的挣扎。他不知晓的是雪莲之后有多深的水,他知晓的是这种力量他绝对无法承受,但他看着自家武经没再生长的小芽,还是决定将之公诸江湖。
盖因他选择相信。
相信众派能在危难之前联合一处,共克祸难,宁肯直面雪莲潮之后庞大未知的黑暗,愿意做那个举起的火把。
这些事裴液能想明白,身旁的女子一定更不知道想了多少次。
在父亲死后,离故土千里之外的陌生床榻上,一次次揣摩追蹑这份心境,把一切对剑笃的温柔怀恋都寄托在那只小小的包裹上,一有空隙就打开钻研琢磨,每从思念中嚼出一份悲痛,就新获得一份力量。
也许这意义并不存在,但她一定是这样想的——令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于九泉之下微笑颔首,令剑笃的牺牲辉煌于西境。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一定会阻止父亲,但现在她是最后的剑笃少主,会画好剑笃最后的尾巴。
如今说这是一场误会。
《释剑无解经》上并没有遏制雪莲的法子,是因为父亲见识短浅,他理解不了这突兀而来的一切,自以为掌握了什么。
弈剑南宗也真以为他掌握了什么,不久前他才向盛雪枫写了信,所以他们下手毫不留情。
就这样可笑地,剑笃被抹去了。
那不是两个字,那是她的父亲、母亲、师兄、师妹、玩伴……多少可亲的长辈,多少年轻的同门,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没有什么意义。”裴液沉默一会儿,轻声道,“我不想欺骗你,鹿姑娘,苦痛并不总有意义,上天给你世所罕有的苦难,未必就附带至关重要的使命,有时候它就是一文不值,艰难忍受过去,也换不来什么东西。”
鹿俞阙把头埋在膝间,忽然泪如雨下,裴液安静坐着,听着身旁不成调子的抽噎。
“因为人得自己去寻找意义。”他轻声道。
“忍受的事情没有意义,去做的事情才有意义……你能听到吗,鹿姑娘?”
鹿俞阙抽泣着,半晌:“那,父亲去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
“如果没有意义,”裴液道,“怎么会令我遇见鹿姑娘呢?”
“……”
鹿俞阙抬起一双泪眼。
“令尊之宣称,西境江湖谁人不晓,我就是听闻令尊的号召而来;明日谒天城内千派汇于中城,也全是因‘鹿俞阙’这个名字。”裴液道,“而若鹿姑娘两日奔逃、竭力活下来没有意义,我又怎么能在大月湖边遇见鹿姑娘呢?”
“但裴少侠辛苦把我救出来,把我带来谒天城,我却什么用也没有……”
裴液把食指放在自己嘴上,学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鹿姑娘,我认识的是鹿俞阙,不是《释剑无解经》。无论你有没有带上它,我都会带你来谒天城,都会带你登上天山的。”裴液看着她,“你忘了咱们初回见面吗?可没有说,你的《释剑无解经》里一定得有法子。”
“……”鹿俞阙想起来了。
面前的男子清澈干净,和初见的第一眼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他确实从没提《释剑无解经》的。
——‘节哀。恶人一定会血债血偿的。’
——‘鹿姑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说了又怎么样呢?’
‘说了,我们就可以讨论,追查。’
‘如果我说是天山呢。’
‘那我们就去天山。’
‘……’
‘走吧。此去天山一千里,我带你去问。’
他那时是这样说的。
“……”
“鹿姑娘,我从来不觉得你的‘用处’在《释剑无解经》,恰恰相反,我想,是《释剑无解经》早已将意义带给了你。你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罢了。”裴液道,“何况,奚前辈虽然那样说,但也未必就对。如果你觉得《释剑无解经》尚有内情,就自己为它寻找,毕竟偃偶来夺之事,奚前辈尚未解答。”
“……裴少侠,”鹿俞阙呢喃,怔怔看着他。
“嗯?”
“……没什么。”她低下头,擦干了泪。
“不哭了?”
“……从裴少侠上次说过后,我已经很少哭了,这才,”她哽咽一下,“第三回。”
裴液笑笑。
“明日,明日的集会怎么办。”鹿俞阙静了一会儿,道,“我这里弄砸了……”
她望着清寒的夜色:“雪莲不可遏制,那西境真的要乱起来了,我想,很多人本来也就在等《释剑无解经》的消息……”
‘不知又有多少人不该死的人莫名死去。’她怔怔想。
“我最喜欢三国,你最喜欢什么话本?”
“……什么?”
“你喜欢看三国吗?”裴液拄着脚腕。
“还,还行。”鹿俞阙又拿袖子抹了抹眼。
“你喜欢里面谁?”
鹿俞阙仰头想了想:“曹操和陈宫。”
“……”
“……”
“莫名其妙。”
“怎么会莫名其妙呢。”鹿俞阙不服,“你记不记得二人初见时,曹操说‘吾将归乡里,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陈宫说‘我感公忠义,愿弃此县令,从公共谋大事。’然而等到白门楼再见,曹操看陈宫,眼中仍是‘我愿弃此县令’的凛然义士,陈宫看曹操,却是‘宁我负人,勿人负我’的狼心奸雄了,曹操固愿破镜重圆,陈宫却只求一死,曾也生死相托,如今兰因絮果,岂不令人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