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一过多年,家里还算安稳。可是,谁曾想,到底还是没躲过去,几年前还是遭遇变故。
现在,哥哥嫂嫂都不在了,只有哥哥家唯一的女儿沈曼卿,才十几岁就去了劳动农场,孤身一人在那里熬日子。
沈曼卿这姑娘,性子随了沈家的硬气,哪怕突遭变故、孤身下乡,吃尽了苦头,也从未想过要找这个早已断了往来的叔叔求助。
在她心里,这个年少离家的叔叔,几乎没什么印象,早已是陌路人,她不愿攀附,更不想给人添麻烦。
若不是走投无路,她这辈子都不会动笔写这封信。
农场里的李部长,是和她同住土坯房的干部,两个人很投缘。沈曼卿照顾李部长时日已久,偶然听她念叨起沈青山的名字和事情,对照着名字和籍贯,才惊觉她口中的人,竟是自己那位断了往来的亲叔叔。
后来,李部长被艰苦的环境和沉重的劳动,再加上严重的胃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眼看就撑不住了。农场里缺医少药,无人照料,沈曼卿一个小姑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实在走投无路,才咬着牙,给沈青山写了一封短信,只说李部长病重,盼他能念及旧情,搭救一把。
信里,她只字未提自己的处境,未提自己吃的苦,只在信的末尾,轻轻提了一句自己的身份。
就是这短短几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沈科长的心上。
一边是牵挂不已的李部长,如今病重待救;一边是哥哥家唯一的血脉,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在农场苦熬,宁死都不愿主动求助的亲侄女。多年的愧疚、亏欠、责任,瞬间涌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李部长知道,自己必须去。不计前程,不计名声,只是为了自己的感情,也是为了自己的亲情。
他思来想去,琢磨着只有一条路可走——主动下乡,以蹲点干部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守在她们身边。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
运作这件事,比沈青山想象的更难。
劳动农场的蹲点名额,主动申请的,寥寥无几。他先是找了市工业局的老领导,递上了厚厚的申请报告,字里行间全是“响应号召、支援基层、扎根农村、接受再教育”的官话,半句没提李部长。
接着,他又跑到部队找自己的老上级,想让他给找找门路,通融通融,总算是求了一张“支援基层建设,协助农场开展工作”的介绍信,给自己的下乡,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由头。
厂里的审批,遇到的困难也不少。他缠着厂长,好说歹说磨了好久,厂长拗不过他的固执,最终还是签了字。
离职手续办下来的那天,沈青山站在第一机械厂的大门口,看着熟悉的红砖厂房、轰鸣的机床、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不是不不舍。这是他付出心血,奋斗了多年的地方,是他的家,是他的根。可一想到远在乡野、奄奄一息的李副部长,他所有的不舍,都化作了决绝。
他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却把大半的积蓄,换成了当时最紧俏的物资。
胃药、止疼片、葡萄糖注射液——这些是给李副部长治胃病的,农场里缺医少药,普通的头疼脑热都能熬死人,更别说她娇弱的身体;
白糖、黄豆、富强粉、猪油——这些是粮票都换不来的营养品,农场里顿顿吃薯干、野菜,营养不良是常态;
棉布、肥皂、风油精……,那里荒山僻壤,日用品匮乏,多带一点是一点,总会多一点方便。
还有一摞摞旧报纸——是他托机械厂的宣传干事,专门搜集的近半年的《燕京体育报》《工人日报》,哪怕是边角料,只要有篮球比赛、燕京运动队的消息,他都仔仔细细剪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别人下乡,是轻装简从,避之不及。
沈青山下乡,却像搬家一样,把能想到的、能弄到的救命东西,塞满了两个大木箱。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青山背着行李,拎着木箱,悄悄离开了燕京。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只有天边的启明星,陪着他踏上了远去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一天一夜,从繁华的燕京,开到了尘土飞扬的小县城,又转了牛车、步行,走了整整两天,才终于抵达了那个藏在荒山里的劳动农场。
脚下是干裂的黄土,眼前是低矮的土坯房,四周是望不到头的庄稼地,秋风卷着黄土,刮在脸上生疼。
这里,没有机床的轰鸣,没有商店的烟火,没有安稳的日子,只有干不完的农活,吃不完的粗粮,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寒。
而他要找的两个人——敬重的李部长,孤苦的沈曼卿,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