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科长说着说着,趁着酒意更激动了一些。
“我不能。”
“我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分寸,在她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安安稳稳当一个老同事、老朋友。她有事,我第一时间上;她有难,我拼了命帮。别的,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敢求。”
“她心里也明白,这么多年,我对她的照顾,对她的牵挂,她都懂。可她是烈属,是失了孩子的母亲,身份摆在那,规矩摆在那,她就算感激,就算心里有半分动容,也从来不会说破,更不会越雷池一步。”
“我们俩,就这么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守了这么多年。”
叶卫东听得心口发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堵在喉咙里。
他只觉得,那位李部长这一生,实在太苦了。丧夫,失子,一辈子活在思念和痛苦里,现在又被下放乡下,重病缠身。
而沈科长,一辈子守着一份不能说的情意,不越界、不纠缠,只默默守护,这份深情,在这个年代,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她落难了,身边没人真心护着她。曼卿一个小姑娘,心善是善,可没经历过事,顶不住。”沈科长放下酒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申请下乡,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欠她的,是我这辈子该还的。”
“我去了,就守在她身边。
她胃不好,我给她熬粥;
她夜里疼,我给她拿药;
她想家,我陪她说说话。”
“只要她能多活一天,能少受一点罪,我这辈子,就算值了。”
沈科长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了几十年的担子,卸下了一般。
叶卫东沉默着,端起酒杯,对着沈科长,轻轻碰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点破,只是仰头把酒喝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他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
他看着眼前这个半生深情、甘愿赴难的男人,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李部长的样子——威严、冷硬、不近人情,可此刻,所有的印象全都碎了,只剩下一个苦了一辈子、撑了一辈子的可怜女人。
他隐隐觉得,自己和这位李部长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牵扯。
国营饭馆里的热气还在升腾,酒意渐浓,心事更重。
沈科长手中酒杯不停,边喝边说,谈兴很浓。直到一桌子菜见了底,两瓶二锅头也是滴酒不剩。这一场酒喝的,像极了沈科长压了半生的心事,热过、烈过,最终都归于沉缓的平静。
叶卫东端着空了的搪瓷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方才沈科长那番掏心掏肺的倾诉,还一字不落地砸在他心口。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却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的中年男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抓不住的、莫名的牵扯感。
沈科长说李副部长孕期丧夫、混乱丢子,说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是女人一辈子的痛。叶卫东每次听到“丢了的孩子”这几个字,心口就会莫名一紧,像是有根细针轻轻扎着,钝钝地疼。
沈科长抬手抹了把脸,将眼底的湿意尽数压下,重新端起长辈的稳重,看着叶卫东,语气里多了几分托付:“卫东,我这次下乡,少则一年半载,多则难说。你自己在燕京篮球队要多小心。”
叶卫东重重点头,没有半句虚言:“沈科长您放心,燕京队里还有高教练在,我自己也是专心打球,又不惹什么闲事。如果,李部长那边,要是缺药、缺什么日用,您捎信回来,我想办法。我们在这边总更方便一点。”
沈科长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有你这句话,我很高兴,放心吧,少不了麻烦你。”
两人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过往,草草吃了几口凉了的饭菜,把剩下的几个饺子全吃完。走出国营饭馆,落日的余晖洒在机械厂的红砖墙上,映得一片暖黄。
沈科长站在厂大门口,拍了拍叶卫东的肩膀:“我很快就会提交申请,走之前就不跟你专门辞行了。你好好训练,全运会是大事,燕京的父老乡亲都看着,争取拿个好成绩,给咱们燕京争光。”
“我一定尽力。”叶卫东应声。
“不是尽力,是要赢。”沈科长眼神坚定,“你这孩子有本事,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池中之物。不管是篮球,还是以后的路,都要走得稳、走得远。”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进机床厂的大门,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叶卫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区拐角,心里那股莫名的牵扯感又涌了上来,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沈科长口中那个在混乱中丢失的孩子,就是他自己;他更不知道,这场看似无关的离别,早已在他的命运里,埋下了最惊天动地的伏笔。
叶卫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沈科长的事已了,他现在的重心,只有球队的训练和全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