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野看着他写字，心里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太高调了。
朴敏宇如果真想暗中接触无罪者同盟，方式有很多。让“上面”传话，要求召集核心成员，把消息扩散到这种程度，风险大得离谱，消息都过手了不知道几轮。
对于一个靠分裂体和隐蔽行动让官方头疼的人来说，这种做法很反常。
除非，风险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让无罪者同盟知道，让背后的人知道...让某些盯着朴敏宇的人知道。
譬如，野比。
浅野低头看向纸杯里的水，轻轻转着杯沿。
手机就在口袋里。
只要发出一句提醒，野比大概很快就能收到。
可他没有动，这也可能是一场试探。
无罪者同盟背后那只手从未真正露面，对方未必完全信任他们。一旦消息外流，他未必会第一个被怀疑，却一定会进入怀疑名单，整个无罪者同盟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
只凭一句朴敏宇在釜山，不足以确认。若是提醒方式不够谨慎，反倒会把野比拉进别人预设好的场地。
浅野抬起头。
郑泰洙还在兴奋地安排成员名单，韩东民忙着确认联系方式。屋内其他人压低声音交谈，眼里带着被认可后的狂热，以为自己的坚持终于等来了回报。
浅野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这间房间的空气有点闷。
不过他们自然没有这种感觉，只觉得激动。
郑泰洙坐在办公桌前，心情澎湃地用笔在名单上勾勒。
自从转型成为无罪者同盟后，他们就一直在扯朴敏宇的大旗。
集会时喊他的名字，直播时引用他的言论，出售的徽章和T恤上印着经过艺术处理的血色剪影。社群里有人把他称作“无罪的复仇者”，有人喊他“真正的审判”，暗地也隐晦地往宗教方向拐，都把祷词写出来。
第一句就是愿血肉为证......
如今正主疑似要来，大家突然发现自己平日里的热情并非单方面幻想，兴奋自然拔高到了很危险的程度。
浅野不得不反复提醒。
“如果有人问今晚为什么开会，就说内部培训。”
郑泰洙连连点头：“我已经通知下去了。”
韩东民补充：“所有到场成员都会先收手机，会议室内只保留两部加密通讯设备。”
郑泰洙则在旁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问：“浅野，你说朴敏宇、朴先生、不，朴圣会不会对我们不满意？”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一直声援他，也做了很多宣传，可真要说实际行动......”郑泰洙看向名单，声音低了一些，“好像也没做出什么值得让他亲自来见我们的事。”
屋内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有。
他们聚在一起，口号颇为响亮，纸面的社群人数不断上涨。可这种力量大部分停留在线上口嗨，现实行动更多是小规模集会，连游行都少...毕竟遇到真正危险，绝大多数人还是会本能后退。
而且自从朴敏宇出现后，这样的团体雨后春笋般出现，他们只是其中一个规模中等的团体，算不得领头羊。
浅野抬眼看向郑泰洙。
“你希望我说实话，还是说能让你安心的话？”
郑泰洙嘴角抽了一下。
“先说安心的。”
“那他既然愿意见我们，说明我们至少有价值。我猜测，可能跟他接下来在釜山的行动有关，虽然我们无罪者同盟不是人数最多的，但在釜山，我们的影响力最大。”浅野点头，说道。
郑泰洙松了口气，又小心问道。
“这话听上去也不假啊，那实话呢？”
“价值未必代表满意。”
“......”
郑泰洙后悔自己多问一句。
浅野没有继续吓他。
“所以今晚少说废话。对方如果真是朴敏宇，他不会需要我们表演忠诚。我们只需要听清楚他想要什么。”
“对，没错，是这个道理！大家都长点心，这可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接触超凡！也是我们的...偶像！”
“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傍晚后，成员陆续抵达。
无罪者同盟在釜山发展的人员比浅野预想得还多。大部分来自本地，但也有人从大邱、蔚山赶来，还有几名原本在首尔活动的骨干，也被紧急召回。
每个人进门前都要登记，交手机，确认身份。
见面选在了一个废弃仓库，里面经过一番装饰，还摆满了食物和椅子，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坐满。
郑泰洙站在前面做了简短说明，只说今晚会有一位重要人物到场，所有人保持秩序，不得录音录像，未经允许不能提问。
这话约等于什么都没说。
可越是什么都没说，越容易让人自行脑补。
屋内气氛逐渐灼热。
不断有人整理衣领或擦手心汗，浅野坐在角落，像参加一场公司年会。
晚上九点多，座位上，一个黑色兜帽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径直朝着讲台走去。
郑泰洙下意识想要去阻拦，但被浅野拉住了。
“...难道？”郑泰洙也不傻，看到浅野的眼神，刹那间想到了某个可能。
那人身高普通，穿黑色兜帽外套，在走上台途中，他把兜帽摘了，露出略显苍白的脸色。
这五官，分明就是朴敏宇的容貌，他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不，这不是关键。
房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眼定定看着他。
朴敏宇站在台前，同样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郑泰洙终于反应过来，艰难起身，声带好像在痉挛：“朴、朴敏宇先生、大人。”
朴敏宇看向他，点了点头。
“叫我朴敏宇就行，你是郑泰洙？”
郑泰洙像被点名的学生，背一下挺直。
“是！”
“我看过你做的视频。”
这一句话差点让郑泰洙当场升天。
韩东民扶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当众丢脸。
朴敏宇的视线转向韩东民。
“你负责运营？”
韩东民立刻低头：“是，我负责财务、社群和组织管理。”
“做得不错。”
韩东民嘴角压不住。
最后，朴敏宇看向浅野。
浅野神情自然，微微点头。
“浅野。”
“我知道你。”朴敏宇说，“很多主意都是你出的。”
浅野心里没什么波动。
朴敏宇知道他并不奇怪。
根据野比提供的信息画像，朴敏宇尽管偏激，但做事一般都会有提前规划。因而对方既然过来，也大概需要他们，就不可能连无罪者同盟内部谁在做事都没弄清楚。
“只是帮了一些小忙。”浅野说道。
短暂拘谨后，气氛开始变得奇怪。
原因在于，朴敏宇没有摆出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
有一人激动又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握手。
朴敏宇主动走了下去，伸出了手。
那人握完后坐回去，手掌一直悬着，仿佛准备直接风干保存。
又有人问能否签名。
郑泰洙下意识想阻止，觉得这太冒犯了，可朴敏宇却已经接过笔，在对方递来的笔记本上写下名字。
签名一开头，事情立刻失控。
笔记本、T恤，还有人干脆脱掉衣服，想要让朴敏宇在自己后背签名。
浅野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一场秘密会面逐渐变成粉丝见面会。
朴敏宇有求必应。
他话不多，表情也谈不上热情，却没有拒绝那些笨拙又激动的请求。即便有人因为紧张说错话，他也只是安静等待对方重新组织语言。
浅野看着这一幕，心里的警惕反而更深。
一个人若只是冷酷，反倒简单。
可现在来看，朴敏宇并不冷酷，还很清楚这些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那便是承认与回应。
让他们相信自己并非躲在网络背后发泄怨气的一群旁观者，而是战斗伙伴，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并肩作战。
等最后一个签名结束，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朴敏宇把笔放回桌面。
房间慢慢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你们让我很失望。”
刚才还像过节的气氛被一刀切断，多数人的脸色顿时苍白，笑容都僵在脸上，来不及卸下。
朴敏宇语气平静，视线慢慢扫过众人。
“一个月前的三八节，釜山国立大学再度出现游行。你们应该都知道。”
没人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
社群里那几天讨论得很热烈，不断有人叫骂，剪视频，把参与者照片做成名单传播。
大家愤怒、激动、嘲讽，说什么“自作孽不可活”，期待朴敏宇会不会出手教训他们。
但当时朴敏宇还没有回南朝，所以就没有下文了。
朴敏宇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在等我。等我回来，等我去杀死她们，等我承担所有后果。你们在屏幕后面说做得漂亮，然后继续等下一次。”
有人低下头。
郑泰洙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朴敏宇继续说道：“但你们应当明白，我终究只是一个人。杀再多，也难以全部杀完。毁掉一个机构，还会有下一个机构。只要你们一天不参与战斗，战斗就永远无法真正停下。”
角落里有人小声说：“可我们只是普通人......”
这句话出口后，那人立刻后悔，身体缩了一下。
朴敏宇没有发怒，他只是点了点头：“她们也是普通人。”
那人脸色涨红。
另一个成员忍不住说道：“可官方保护她们，媒体也偏袒她们。我们只要一动，就会被抓，被起诉，被说成暴力团体。”
朴敏宇看向他。
“是啊，我不否认这一点，但别忘了，现在......我偏袒你们。”
房间彻底安静。
这句话像是发放了一种许可。
浅野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屋内气氛的激烈变化。
原本的崇拜、羞愧、委屈，被朴敏宇几句话推向了天平另一端。那些人心里积压的愤怒找到了出口，而且这个出口正被他们崇拜的人亲手打开。
郑泰洙呼吸粗重。
他看着朴敏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带着被点醒的狂热。
“我明白了！我们会付诸行动的！！”
一旁的韩东民猛地看向他。
郑泰洙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直接高声道。
“后天，不，明天！”他一咬牙，“明天我们就去釜山国立大学抗议。她们不是喜欢在那里游行吗？那我们也去。我们会占领广场，把那些人赶出去，让她们知道我们是会还手的！她们能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
房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韩东民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
浅野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反对，已经没有意义。
郑泰洙把自己架上去了，也把整个无罪者同盟架上去了。
朴敏宇站起身，走到郑泰洙面前。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郑泰洙的肩膀。
郑泰洙整个人一震。
“我会跟你们一起去。”朴敏宇说。
屋内一些心生退意的人猛地抬头。
“但这次，我不会对她们动手。”
这句话让部分人表情僵住。
朴敏宇平静地说道：“我希望看到你们的力量，来补充我精神的力量。你们不需要真的攻击她们，也不需要杀人或者伤人，我也不建议你们这么做。我只需要你们拿出足够的勇气，占领釜山国立大学，将她们赶走，能做到吗？”
郑泰洙喉结滚动几下：“我们会做到的。”
“那就证明给我看。”朴敏宇说。
房间里的人像被这句话击中。
“占领釜山大学！”
“没错，我们是时候该行动了，不能继续让朴大人独自承担所有！他是在为我们而战！我们也要为自己而战！”
有人高呼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浅野慢慢站起，动作和周围人保持一致。
他低下头，镜片挡住眼神。
朴敏宇想要的不止是一场普通抗议，他要一群人走到台前，要让冲突发生在足够多人看见的地方。
浅野跟着众人鼓掌，掌心轻轻相碰。
声音淹没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