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
飞机穿过云层,首尔的轮廓被甩在身后。
浅野坐在靠走道位置,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教材,页角夹着书签。书上的内容是近现代政治史,老师上周刚布置过阅读报告,他原本准备在飞行途中补完最后几页。
结果隔壁座位的人聊得太投入,让他听得稍微有些走神。
那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
孩子大概七八岁,抱着平板看动画,耳机漏音,浅野都能隐约听见对白。
“西瓜侠!来,杀了我,杀了我面前的所有人,让大家看看,英雄的皮囊下不过一个能被情绪左右的普通人,和我们没有任何差别!”
“西八,竟然蛊惑普通人,吃我西瓜皮!”
“......”
孩子看得入神,母亲正在检查随身包里的证件和药品,动作烦躁,好像已经重复确认过很多遍,却还是忍不住用检查来缓解焦虑情绪。
父亲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盯着新闻页面看了好一会,最后才低声喃喃一句。
“好在走得早,又封路了。”
女人手一顿:“哪边?”
“麻浦那边。说是发现可疑尸体,警方让附近居民不要靠近。”
“可疑尸体......”女人脸色发白,“又是他做的吧?”
男人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安慰妻子,又像在说服自己。
“骑士这几天不是都有出手吗?新闻说打掉了两个分身了......”
“打掉两个有什么用?”女人把药盒塞回包里,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上次也是这样,打完没两天又出现。你忘了楼下金太太说的吗?她侄女单位就在女性家庭财团大楼附近,玻璃全震碎了。”
男人沉默片刻:“所以这才先去釜山,等首尔稳定一点再回来。”
“稳定?”女人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上次大家也是这么说的。那些超凡在首尔大战之后,官方说很快会稳定,结果呢?确实稳定了一段时间,可现在不也回来了,还变本加厉!官方的承诺一点用都没有!现在房子租不出去,搬家的人倒是一批接一批。济州那边已经涨疯了,釜山也快了。”
“不能怪官方,他...有不用遵守规则的力量。”男人摇摇头。
前排一个戴帽子的年轻女人侧头插了一句:“釜山也不一定安全吧,谁也不敢保证他一直待在首尔,这个国家没救了,太窒息了,能出国想办法出国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妻子叹了口气:“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国家......”
年轻女人继续低声说:“可也比留在这里好,我朋友说,性别平等家族部那边的人都快疯了。向日葵中心被袭击之后,好多地方连正常办公都不敢公开地址。”
女人下意识看向孩子耳机,确认动画声音还在。
男人把手机按灭。
“别说了。”
年轻女人看向他。
沉默没持续多久,男人忍不住压低声音。
“他至少没乱杀普通人。”
“你在胡说什么?!他杀的普通人还少吗?!”两个女人猛地瞪大眼看向他,满脸不可思议。
男人立刻亡羊补牢了一句:“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他回来之后...目前还没把目标扩大到普通市民,警方也是这么判断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重新低头整理包。
“你最好只是这个意思。”
年轻女人冷笑两声。
“呵,男人。蛇鼠一窝。”
男人闭嘴。
浅野翻过一页书,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写下几个看不出意义的短词。
朴敏宇回到首尔、机构袭击、和野比交手多次、女性离走潮再起......这些都是南朝近段时间的热点。
他并不需要从飞机乘客口中获取情报,毕竟他就生活在首尔,而且跟野比保持联系,相关信息的了解远比普通人多,更别说...他还早早混入到了跟朴敏宇有关的组织中。
曾经叫圣朴教,后来觉得太邪教了,把名字改成了无罪者同盟,隐晦一点。
可路人谈话有它的价值,能够更为直观地展现民众的情绪。
现在的南朝就像一口沸腾的锅,首尔是锅心,釜山也未必能站在锅沿看热闹。
浅野把教材合上,揉了揉眉心。
他出现在这架飞往釜山的飞机上,本来不是他计划内的事,今天也不是假期。
从首尔去釜山,坐高铁比飞机省心。可无罪者同盟那边非要替他订机票,说什么“不能在路上浪费时间”,语气诚恳,或许是钱赚多了,迫不及待想在他身上展示组织待遇。
但说到底还是充满了自大,不太考虑他的感受。
有种“我要全力表达我的重视,你就必须得接受”的感觉。
两地距离不远,给人感觉就是飞机才刚升空没多久,就开始下降。
舷窗外能看见釜山附近的海岸线,城市贴着山与海铺开,港口被银灰色线条切割。海面在阳光下并不平静,远处有几艘巡逻船拖出白色水痕。
浅野多看了几秒。
南朝的沿海巡逻比曾经强了许多。
至于原因谁都心知肚明。
日本就在海那边。
那片曾经还能用“邻国”来形容的土地,如今已经变成一团不断向外散发无形压力的阴影,好比邻居家在玄关架了个高压锅煮粪,附近的国家只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高压锅炸了。
飞机落地机场。浅野跟着人群下机,没有太多行李,就一个背包。
刚走出到达口,两只手臂几乎同时挥了起来。
“浅野!这里!”
喊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明男人,旁边另一个年轻些,戴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花。
浅野脚步稍微放慢,那束花让他产生了一点不祥预感。
“泰洙哥,东民哥。”他打招呼,“辛苦你们专门过来。”
老大郑泰洙一把接过他的背包。
“这叫什么辛苦!老三终于来了,我们心里才踏实。”
老二韩东民把花递过来。
“欢迎浅野军师莅临釜山指导工作。”
浅野看着那束花,沉默半秒,还是接了。
机场出口附近刚好有个小女孩买了甜筒,路过时盯着这边看了两眼,应该是判断浅野是不是某个明星。
浅野把花抱稳,叹气:“你们再这样,我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郑泰洙哈哈大笑。
韩东民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要办追悼会,花应该买白色。”
“重点不是花的颜色。”
三人一边有说有笑,一边朝停车场走。
浅野也能从交谈中判断出他们情绪高昂,同时似乎在压抑着兴奋和激动。
无罪者同盟的前身最早只是一个男性主义网络团体,在浅野的建议下,靠着朴敏宇在首尔大战后的名声迅速聚拢起一批人。他们打着“反诬陷”“反特权”“要求司法平等”的旗号,吸纳了不少自觉被社会抛弃和对现状感到不满的人。(303:是否傲慢)
再后来,同盟开始卖周边、办讲座、做收费社群,还弄出一套半宗教半饭圈的仪式。很多策略都是浅野帮忙给出然后根据实际情况再行调整,账上数字就这么快速增长起来。
也是这个原因,这两人才会对浅野如此上心。
郑泰洙对外是老大,负责演讲和号召。
韩东民算老二,管资金、社群和会员层级。
浅野莫名其妙成了公认的老三。
白纸扇,军师,团队智囊,随便他们怎么称呼,反正浅野从来没承认过。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擦得很干净,挡风玻璃下面挂着一枚小小的天平金属徽章。
上车后,郑泰洙坐副驾驶,韩东民开车。
浅野坐在后排,把花束放到旁边。
车子驶出机场。
釜山的道路比首尔安静一些,至少表面如此。路边屏幕正在播放城市安全宣传,提醒市民避开未经许可的集会,不要传播超凡灾害谣言。画面刚切到警方发言人,旁边一辆车里就有人打开窗户伸出中指骂了一句,听不清内容,大概不是祝他工作顺利。
浅野看向前排。
“所以,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过来?你们在电话里急得像晚一天都会世界末日一样。”
郑泰洙和韩东民对视一眼。
两人的兴奋已经完全压不住。
可郑泰洙还是先摇头。
“这里不方便说。”
“车里也不方便?”
“最好到地方再说。”郑泰洙压低声音,“很重要,非常重要。”
既然如此,浅野没有继续追问。
郑泰洙平时看着精明,连他都控制不住情绪,那大概率不是小事。
商务车一路开进釜山某处旧商业区。
这里离大学区不远,楼不算新,街边招牌密集。几家关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无罪者同盟的贴纸,没有文字,中间是一个被锁链缠住又挣脱开的天平图案。
落脚点在一栋老楼三层,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看见浅野进来,立刻起身。有人喊“浅野军师”,也有人喊“三哥”,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甚至抬手想鼓掌,被旁边同伴按了下去。
郑泰洙关上门,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一点。
房间内安静下来。
韩东民走到窗边,确认窗帘拉紧,又打开一个小型白噪音设备。那东西嗡嗡响起来,声音不大,刚好能盖住门外走廊回音。
浅野坐下:“现在可以说了?”
郑泰洙深吸一口气。
“上面传来消息。”
浅野没问上面是谁。
无罪者同盟经过初步发展后,接触到了一些不愿透露具体身份的财阀,得到不少资源,场地、资金、宣传渠道,一下子变得极为宽裕。他们都认为自己终于迎来大人物赏识,而来到釜山设立据点发展社群,也是上面的要求。
郑泰洙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朴敏宇来釜山了。”
屋内有人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哪怕这个消息已经被核心成员提前知道,再听一遍,还是有人忍不住攥紧拳头。
浅野面色不变。
“然后?”
韩东民接过话。
“他准备见我们。”
房间里终于压不住了,后半句他们也是现在才听说的。
“真的?!”
“朴敏宇先生要见我们?”
“我们终于被认可了......”
“我就说!我们一直坚持声援,他一定看得到!”
郑泰洙抬手压了压。
“安静,先听浅野军师判断。”
所有目光立刻转向浅野。
浅野被他们看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最不喜欢的地方。
人一旦把判断权交给某个聪明人,自己就会省掉很多思考。时间久了,这群人连要不要上厕所都恨不得让他算一卦。唯一好消息是......他们信自己多过于信ai,真是南无阿弥陀佛,不然他说一句,他们在下面用ai搜一遍,然后说ai有更好的建议云云,即便是他的脾气也忍不了。
浅野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水。
他借这个动作争取了几秒。
“消息来源可靠吗?”
韩东民立刻说:“是上面直接传来的。”
“传话方式?”
“加密邮箱,还有一次短通话。对方让我们号召核心成员集合,暂时不要对普通成员公开,等待进一步通知。”
“对方有没有证明朴敏宇确实在釜山?”
韩东民看向郑泰洙,后者迟疑:“没有直接证明。”
浅野垂眼。
房间里的人看着他,急切又忐忑。他们既希望浅野点头,又害怕从他嘴里听见“这是一个骗局”之类的话。
浅野露出思索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我认为,大概率是真的。”
房间里的气氛像被点燃。
郑泰洙一拍桌子,脸色涨红。
“我就知道!”
韩东民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浅野继续解释:“朴敏宇回到首尔后,行事方式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去他更偏向针对特定个人,尤其是他认为有罪的人、意见领袖和相关案件参与者。而最近几次行动,他都把目标转向了机构。”
众人安静下来,认真听他分析。
“韩国女性团体联盟,性别平等家族部,向日葵中心。这些目标都带有明确象征意义。他不再满足于单纯复仇,正在尝试把个人行动变成某种更大的目标。”
浅野语气平稳。
“在这种情况下,他愿意见以自己名义聚集的团体,尽管出乎意料,但依旧在情理之中。”
这番话让屋内众人的兴奋有了理论支撑,他们立刻觉得自己站上了历史重要关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郑泰洙呼吸急促,手掌按着桌面。
“那我们该怎么做?”
浅野看向他。
“等。”
“只等?”
“消息既然来自上面,对方一定还会有下一步安排。你们现在乱动,只会暴露更多信息。”浅野顿了顿,“另外,控制好成员。不要提前庆祝、发帖、暗示之类的。”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正襟危坐。
浅野当作没看见。
郑泰洙点头:“我会通知所有人。”
“通知措辞也要克制。只说临时召开内部会议,主题是近期行动方向调整。”
韩东民已经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