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能力的人,从好变坏不容易,从坏变好同样也不容易——可至少值得一试。
陈胜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很久。他一开始是不信的——嬴政那种人,杀人不眨眼,动辄坑杀几十万人,怎么可能改?可他越想越觉得,陈平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嬴政不是傻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朝的根基在哪里。
如果起义军的声势大到足以威胁他的根基,他就会思考——光靠杀是杀不完的,杀了一批还会冒出一批,杀了十批还会冒出一百批。与其不停地杀,不如从根子上把问题解决掉。
那个根子就是——让老百姓有饭吃,有地种,有日子过。
两相权衡之后,陈胜决定跟陈平安走。
这个决定做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那种松,不是泄气,不是认输,而是一个背着几百斤重担走了几千里山路的人,终于把担子放在了地上。
他的肩膀还在发麻,他的脊背还在发酸,可他知道——这个担子放下了,他就能重新站直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营地里到处是金色的晚霞。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炊烟从几十个灶坑里升起来,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有哨兵在换岗,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切看上去都跟平时一样,可陈胜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陈王的身份看这片营地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把跟了他多年的腰刀,那枚铜印——他把铜印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桌上。
这东西他不带走了。这是起义军的印,是陈王的印,他既然决定不当陈王了,这东西就不该再留在他手里。
就在陈胜做出决定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陈胜的手立刻顿住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在瞬间绷紧。那个脚步声不对——不是哨兵巡逻的步伐,不是亲兵换岗的节奏,不是传令兵跑过来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像是猫踩在棉花上,而且不止一个。
他猛地转过身,右手已经握住了腰刀的刀柄。
帘子被从外面猛地掀开,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冲了进来。他们全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最矮,速度却最快,一眨眼就到了陈胜面前,手里的短剑泛着幽蓝色的光,直刺陈胜的咽喉。
陈胜拔刀对抗。
腰刀出鞘的声音在帐篷里炸开,像是一声短促的雷鸣。陈胜的刀锋跟那柄短剑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
那一撞的力道极大,震得陈胜虎口发麻,他借着撞击的反弹力往后退了半步,同时手腕翻转,刀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逼退了从侧面扑上来的第二个杀手。
双方在帐篷之中打得无比激烈。
帐篷本就不大,十几个人在里面厮杀,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刀光剑影在狭小的空间里交错横飞,每一次兵刃撞击都迸出刺眼的火星。
有人在闷哼,有人在低吼,有人在喊杀,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把帐篷里搅得像是一锅沸腾的水。
陈胜一刀劈开正面杀手的短剑,顺势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上,把人踹飞出去撞翻了桌子。桌上的铜印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陈胜顾不上看它,因为左右两侧同时有两柄剑刺了过来。他侧身闪开左边那一剑,右手的刀架住了右边那一剑,刀锋和剑刃咬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个跟他对剑的杀手力气极大,陈胜咬着牙把刀往前推了三寸,又被他顶回来两寸。
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陈胜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睛里那股子淡漠的杀意——那种眼神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就在这时,背后又有一道劲风袭来。陈胜心里一沉,知道这是三个人在同时围攻他。他猛地一矮身,整个人缩下去半截,背后的那一剑擦着他的头皮削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借着下蹲的力道往侧面一滚,脱离了三个人的合围,后背撞在了帐篷的支柱上,撞得帐篷整个晃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军营之中的士兵和守卫早就应该察觉到这边的情况。十几个人在帐篷里打得乒乒乓乓,刀剑撞击的声音隔着几十丈都能听见。
就算哨兵站得再远,就算营地里再嘈杂,这种动静也不可能被忽略。
可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过来。
陈胜在厮杀的间隙里往外瞥了一眼。帐篷外面的火把还在烧着,火光把他的帐篷照得透亮,可他看不到一个士兵的影子。没有人在跑动,没有人在喊叫,没有人吹响警报的号角。
整个营地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同时消失了。
这说明军营中的守卫已经全部被调走,甚至故意安排了一场这样的刺杀。
陈胜心里什么都明白了。那些守在外面的兵不是没听到声音——他们被调走了。被谁调走的?当然是那些能调动兵马的将领。
他们故意把陈胜帐篷周围的守卫全部撤走,故意在刺杀发生的这个时间段让所有可能来救援的人都在别的地方。
他们就是在等——等这些杀手冲进去,等陈胜被杀掉之后,他们才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姗姗来迟。
那些将领肯定是知道这一场刺杀的。也许他们没有直接参与——借刀杀人这种事不需要自己动手——但他们一定知情。
他们在等一个消息,等帐篷里的厮杀声停下来,等有人来告诉他们:陈胜死了,你们可以过来收尸了。
陈胜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的手上没有停。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先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去跟那些人算账;只有活下来,才能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想杀他,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