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的手从剑柄上移开,皱起了眉头。
“大半夜的,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吴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用一种极低却极急迫的声音说道。
“我刚才从那边过来。他们的帐篷里刚才在开会。你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吗?”
陈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变了。
吴广咬着牙,声音像是一把被掰弯了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急迫。
“他们在商量怎么杀你。”
这句话说完,他盯着陈胜的脸,等着看他震惊、愤怒、或者恐惧的反应。
可陈胜的脸上没有这些。
陈胜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然后他慢慢靠回了椅背上,把手里那枚铜印放回了桌上,铜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吴广愣在了原地。
“你知道?”
吴广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又马上压下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你知道他们在商量杀你,你还坐在这里?你还不走?”
陈胜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失望,有苦涩,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开心,而是一个人在被生活反复捶打了几百遍之后,终于认清了某种东西之后的苦笑。
“走?”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像是在品味这个字的滋味。
“我要是走了,起义军怎么办?”
吴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陈胜站起身,走到帐篷边上,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是夜色中的营地,火把还在烧着,哨兵还在来回走动,士兵们围坐在火堆边上打盹。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里连成一片,像是一幅不太真切的地图。
“我如果现在离开——”
他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低沉而缓慢。
“起义军马上就散。那些将领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跑了,六国旧贵族转头就去找别人合作,秦军趁势压过来,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到时候不用秦军费多大力气,我们自己就把自己灭了。那些跟着我从大泽乡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那些在大泽乡把锄头举过头顶喊着我名字的人——他们就全是死了,死了也是白死。”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看着吴广。灯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陈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是大泽乡种地的,比他们多认识几个字,多走过几个地方。可既然当初是我喊出了那一声——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我就得扛到底。”
吴广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可他们要杀你!”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不是秦人要杀你,是你自己手底下的将领要杀你!你辛辛苦苦带着他们打到这里,他们现在反过来要杀你!你心里不难受?”
陈胜沉默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上的火苗轻轻地晃了一下,照出他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疲倦和酸涩。
他慢慢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桌上那枚铜印拿起来,又放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难受。”
他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帐篷外面的风声盖过去。
“怎么可能不难受。”
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上有常年握锄头留下的老茧,手心上有握剑磨出的新茧。新茧旧茧叠在一起,像是他这半生的印记。
“我带着他们从大泽乡打出来的时候,多少人?九百人。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刀不够,用锄头。锄头不够,用木棍。连木棍都不够的人,就攥着石头往前冲。
我们打大泽乡的时候,天下着雨,泥浆没到小腿肚子,秦军的箭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一个就倒在我旁边,我伸手去拉他,他对我笑了一下,说——‘陈胜哥,我走不动了,你替我走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了。
“后来我们打下了蕲县。蕲县的县令跪在我面前,把印信捧上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当时想,这就是秦朝的官?这就是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我把他拉起来,我跟他说——‘我不杀你,你把粮仓打开,把粮食分给老百姓。
’那时候底下的兄弟们都在欢呼,老百姓也在欢呼。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哭着往我手里塞鸡蛋,塞面饼。
我那时候觉得——我陈胜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带着这些人起来造反。”
他的手从眼睛上移开,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一个拳头。
“可现在呢?”
他的目光落在吴广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痛苦。
“现在底下的士兵去抢老百姓的粮食。老百姓跪在地上抱着他们的腿哭。我的将领们坐在帐篷里商量怎么杀我。
那些当初说过要跟着我一起打到底的人,有的跑了,有的变了,有的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看着我往坑里跳。”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从我打下陈县,住进那间大屋子里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些旧贵族来投奔我,不是因为他们服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能帮他们夺回他们丢掉的东西。那些将领听我的号令,不是因为他们认我,是因为我手里有兵有粮。
等哪一天他们觉得我没用了,觉得我碍着他们的事了,他们就会一脚把我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