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现在开始,各人管好各人的营头,把兵攥紧了,把粮食藏好了,把地盘守牢了。别到时候连骨头带肉一起被人吞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因为外面的风灌进来,而是因为这些话把一张原本蒙在众人脸上的纸给撕开了。纸后面是什么?是狼群般的竞争,是你死我活的丛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平时没有人会把这些话挑明。
可现在,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将把话挑明了。
瘦高个的将领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甲,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掩饰心里的波动。
“放心。我手底下的兵,一个都不会少。”
矮个子将领第二次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在嘴角一闪就消失了。
“我那边也一样。该备的我都备好了。”
络腮胡子的将领拍了拍胸脯,铁甲被他拍得砰砰响。
“老子别的本事没有,带兵的本事还是有的。那些小崽子们谁不听话,老子踢烂他的屁股!”
那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温不火的平静。
“我手下人少,但还听话。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各位前辈说一声就行。”
上了年纪的将领点了点头,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一看过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飞鸽传书今晚发出去。各营从明天开始整顿军纪。所有人打起精神来,把眼睛放亮了,把刀磨快了。这盘棋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能翻盘的事了。
咱们只能跟着局势走,走一步看一步,看清楚了再下脚。”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众人。
“散了吧。各自回去准备。”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所有人鱼贯起身,一个个弯着腰掀开帐篷的帘子,弓身钻了出去。
帘子掀动时,外面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帐篷里的油灯齐齐歪斜,火光乱晃了好一阵才慢慢稳住。
帐篷里只剩下那个上了年纪的将领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存在感极低的人。老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依旧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不走?”
老将问了一句。
那个人慢慢地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上的褶皱,声音依旧平淡。
“我坐一会儿,等人都走远了再走。”
老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掀开帘子,也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来,帐篷里只剩下那个人和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灯芯上最后一点火苗在油面上舔了几下,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然后慢慢矮了下去。
帐篷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那个人的影子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彻底融进了黑暗中。
营地里的火把还在烧着。巡逻的哨兵提着一盏灯笼从帐篷之间穿过,靴子踩在石子地面上,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远处不知道哪个营头里传来一阵压低的笑骂声,像是在赌钱,又像是在争抢什么东西,笑骂声持续了一阵,被一个粗嗓子的声音吼了一句,便安静了下来。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帐篷之间穿过,最后落在一个火堆边上,被火星子舔了一下,呼地烧成了一小撮灰烬。
那些将领们各自回到自己的营区,钻进自己的帐篷里。没有人点灯。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坐着,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
他们在想同一个人。陈胜。
而此时此刻,在另一座帐篷里,陈胜正坐在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前面,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铜印的棱角。
那枚铜印是他在陈县称王时铸的,上头刻着“陈王”两个字,笔画粗犷而有力,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狠劲。
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
亲兵都被他遣到外面去了,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有打理过。
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袍子的料子不差,是攻下陈县之后从县衙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可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这件衣服本来属于另一个人,他只是临时披上而已。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多天了,从白天想到黑夜,从黑夜想到白天。打仗的时候想,不打仗的时候也想。吃饭的时候想,不吃饭的时候——对不起,他最近吃饭很少,因为胃口不行了。
他在想——他到底应该做什么样的决定。
继续往西打?
底下的将领反对。底下的士兵也耗尽了力气。粮草断了两次,援兵迟迟不到,秦军越来越近,每一天都有逃兵。
昨天一个营头一夜之间跑掉了五六十个人,带队的中郎将追出去二十里,追回来了十来个,其余的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不要再打了?
那他算什么?从大泽乡一路打到这里,把命都搭上了,死了那么多人,耗了那么多粮草,现在停下来?停下来之后呢?退回去?退到哪里去?陈县?陈县还能守得住吗?就算退回了陈县,那些对他已经寒了心的六国旧贵还会支持他吗?那些本来就跟他不一条心的将领还会听他的吗?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陷坑里的野兽,四面都是土壁,头顶上隐约能看见一点天光,却怎么也爬不上去。
爪子刨出了血,土壁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可陷坑还是那么深,天光还是那么远。
他握着那枚铜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铜印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可他没有松开。那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陈胜抬起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是吴广。
吴广的样子很狼狈。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甲胄,甲片上有好几处被砍过的痕迹,显然刚从阵前回来。
他的脸上沾着一层灰土,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陈胜!”
他连“陈王”都不叫了,直呼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