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康洞天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奕光单膝跪地,看着面前一袭刺有龙纹的湛蓝色朝袍,沉声说道:“回王爷的话,奴才是在来前路上刚得到的消息。”
“一座连接十二条驿道,覆盖四座兵镇的核心枢纽就这样被人给炸沉了,导致整个地疆北线近乎瘫痪,运力断绝、兵路不通,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时日,方能复原如初。”
世泰的话音当中满是沉痛之意:“如今的黎廷风雨飘摇,还能承受得起几次这样惨重的损失?”
“王爷忧国忧民,是所有老黎人之福。有您在,黎廷就垮不了。”
奕光低眉敛目,语气恳切道。
“行了,在本王面前,就不用再说这些粉饰门面的废话。”
世泰大袖骤然一挥:“起身,落座说话。”
“谢王爷赐座。”
奕光缓缓起身,动作规整有度,虚坐进一把圈椅之中,两腿悄然绷紧,时刻准备着再度跪地。
“载祈也死了?”
世泰忽然问道。
奕光轻轻点头:“能让王爷您记住他的名字,载祈虽死犹荣。”
“他的死跟本王有直接关系,是本王有愧于他。”世泰话音顿了顿,接着问道:“奕光,你可知金康事发当日,本王为何勒令你原地驻守,不得轻举妄动?”
奕光垂眸答道:“奴才当然明白,王爷您这是在保护奴才。”
在山河会袭击金康洞天之时,整个兴黎会内,距离金康洞天最近且有能力前往救援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龟缩在小相岭洞天内的傅慧,另一个就是身处山海关内的奕光。
可奕光刚刚得知金康洞天出事的消息,随后就接到了王府管家的急电,要求他不得前往救援。
彼时奕光虽然对这道命令感觉疑惑不解,但还是选择了听命照办。
现在事情尘埃落定,奕光再回头看去,自然也就明白了世泰的苦心。
“你能明白本王的心思就好。”
世泰忽然长叹一声,意兴阑珊道:“可惜本王追随老佛爷慈驾如此多年,却还是没能彻底看懂她老人家的心中想法,当真可悲。”
奕光抿着嘴唇,不敢接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起这句感慨背后的汹涌暗流。
这一次皇孙罗溥琛驾临金康洞天,身为洞天都司的傅慧不仅没有率众迎接,反而带着大部分驻军主力提前离开,虽然拿出的借口是‘外出巡线’,但明眼人都知道,傅慧这是故意在给罗溥琛难堪。
如果没有后续的袭击发生,那傅慧的这番行为,其实可以看作是兴黎会中年轻一辈在对黎主遗脉表达不满,虽然冒犯,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毕竟黎主之位空悬多年,像傅慧这种在一线搏命的悍将们早就对罗氏皇族没了曾经的尊重。
在这些少壮派看来,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有资格带领老黎人完成复兴,而不是去指望一群连血都没见过几次的皇子皇孙。
但现在罗溥琛死了,傅慧这些举动所代表的意思可就不一样了,不再只是简单的下马威,而是主动给山河会袭击皇孙让出了道路。
擅自调动洞天驻防主力、封镇界桩位置暴露、回援速度迟缓,这三点中无论哪一条,都够傅慧的九族跟着他一起赔命。
但在金康洞天被炸沉之后,傅慧却只被摘了一个名存实亡的‘洞天都司’官身,别说是掉脑袋了,就连一根汗毛都没伤到,安然脱身。
把这一切串联起来,足以证明,罗溥琛的死早有预谋,金康洞天便是幕后之人为他精挑细选的一座坟场。
至于山河会,一样也被算计在其中,稀里糊涂当了一次杀人刀。
奕光尽管震惊幕后之人的阴狠毒辣,但更让他感觉心头沉重的,是礼亲王这一边竟没有提前获知任何消息,全程都被蒙在了鼓中。
要知道傅慧可是兴黎会另一位掌权亲王豪塞的心腹嫡系,这背后代表的意思,令人不寒而栗。
“其实亲近也好,疏远也罢,本王并不在乎。”
世泰语气平静道:“本王早就没了争斗之心,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带领老黎人完成复兴。如果老佛爷认为本王无能,一纸旨意褫夺我蟒袍权位便可,又何必如此寒人心肠?”
兴黎会被看作是人道势力,主要因为是会中多数成员以【黎官】职业上道,但实际上兴黎会的活动范围远不止正南道,而是遍布黎土各处。
两王并驾,分掌南北。
‘礼亲王’世泰负责主持兴黎会在北境内的一切行动,‘恭亲王’豪塞则统帅兴黎会在南国的所有人手。
两位亲王之间的关系虽然谈不上亲密,但明面上也没有什么直接冲突,并且在对待内廷那群阉人的态度上始终保持一致。
而凌驾在两位亲王之上的‘西主’那贞,一直以来都更加亲近世泰一方,多有褒赏。
但这一次,那贞的态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改变,世泰嘴上虽然平静淡然,但以奕光对自己王爷的了解,其内心恐怕早已经是怒火中烧了。
“王爷您多虑了。”
奕光劝慰道:“老佛爷或许也是出于对您的爱护,所以才不愿意让您背上这个骂名。”
世泰摇了摇头:“知道这是骂名的人,不敢说话。不知道的,没资格说话。所以骂名与否,又有什么重要的?”
奕光明白对方的意思,皇孙罗溥琛的死,在平常人看来自然是山河会下的手。但在老黎人的高层当中,人人都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
知晓内情的高层,噤若寒蝉、不敢多言。不知情的底层,人微言轻、无足置喙。
因此这个‘骂名’谁来背根本无关紧要,真正的关键在于谁来动这个手。
兴黎会内关于摈弃黎主遗脉,让‘恭亲王’豪塞接掌社稷的呼声一直都有,而且在近几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现在那贞突然让豪塞出手处理皇孙罗溥琛,其中是何用意,令人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