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路君搞错了一件事。”
源稚女用手指沾了些雨水,轻轻点在干燥的桌面上,画了几个图案或者是写了几个字,但谁都看不清楚,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画了什么。
这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却叫路明非醒神。
当一个人一边反驳一边用手指在东西上比划的时候,往往只能代表一件事情,对方很迫切的希望把自己的观点传达出去。
“你们是秘党本部派来的实习人员,也是本部扎在日本的几颗钉子,秘党或许并不指望路君你们能成什么事,只要能扎进分部的肉里,让他们疼却又不能拔出,这就是你们最大的作用。”源稚女说,“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看着,你们的存在就能让蛇岐八家缩手缩脚……”
源稚女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稍稍留了个气口,却抬眸看着路明非,似乎是在等路明非接上他的话。
“直到彻底翻脸?”路明非反问。
“果然,和路君接触是对的。”源稚女轻笑道,“但眼下的局势又很复杂,秘党不希望在这时候和蛇岐八家翻脸,蛇岐八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也绝对不想和秘党翻脸,但只要路君你们还在,只要猛鬼众还在……被藏在花朵里的恶臭便迟早遮掩不住,你们待得时间越长,那臭味便愈发浓郁,迟早会有暴露的那一天,到时候……”
源稚女顿了顿:“到时候就不是路君你所说的什么杀人什么救人,你们连自保都难,一个人再厉害可以厉害到那种程度呢?你可以打三个五个甚至几十个,以一敌百,但你们不可能在日本本土完全顶住蛇岐八家的全面施压。”
“我所说的意思,路君清楚吗?”
路明非说:“你好像断定我们一定会和蛇岐八家走到那一步。”
源稚女回以微笑:“是蛇岐八家一定会和你们走到那一步。”
“什么意思?”
“日本混血种们藏好的秘密太‘大’了,路君,大到足以颠覆整个混血种种群。”
“我认为自己已经见惯了‘大’事——或许你们眼里的事情在我这里不值一提。”
“但蛇岐八家没见过,他们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日盘算,目光向内,气量自然就会变得狭小,在路君看来不算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秘密,可在他们眼里却是值得他们掀起一场自上而下的全体暴动,这样的矛盾只能靠时间去消磨,绝不是现如今能立刻解决的。”
源稚女正坐,双手撑着桌子的两角,慢慢低下了头,这是个极其恭敬、极其诚恳的姿势。
“我没有其他的意图,只是想让路君明白,无论你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注定会到来的东西是个人无法抵挡的,而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路君能与我合作。”
路明非诧异的挑了一下眉头:“合作?”
“是的,到了万不得已寸步难行的时候,路君大可联系我,我定当竭力相助。”源稚女说。
“为什么?”路明非说。
“因为我要自由。”源稚女坦然道,“我憎恨蛇岐八家,也憎恨猛鬼众,它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结社,与我合作,我会为你们扫平障碍,但你们也得保证我在此之后能彻底自由,是完全的双赢。”
“你就不怕我带着本家一票子人把猛鬼众灭了?”
“路君说笑了,只要蛇岐八家还存在,猛鬼众就会存在。”
“再看吧。”路明非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总之就是不表态。
这时候表态与否都是假的,首先本部和分部还没走到反目的地步,其次,能坐在这里平静的和源稚女谈上几句话已经是路明非刻意控制了,没动手便是有了心平气和的好好了解一下这里面门道的意思。
但了解不代表着他就得上啊,方便日常行事也是好的。
任何提前的许诺都是假的,只有事到临头时双方的行事才是真的。
路明非望着弥漫于眼前的雾气,那是雨水的清冷在接触到热浪后翻腾起的小小浪花,漂浮于空中,透过雾气,他能看见源稚女抬起的眸子,那是一双格外干净的眼睛。
“你是龙王,猛鬼众的二号人物,你的表态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猛鬼众?”
“仅是我自己。”
“嗯哼——”
“路君有所不知,猛鬼众只是一群该死的家伙和可怜的家伙在本家的高压下被迫组合到一起的组织,鱼龙混杂四个字根本无法形容猛鬼众内部的情况,他们大多数都是野心家、疯子、反社会分子,小部分是因血统而被迫卷入的可怜人。”源稚女说,“首领王将更是畜生里的畜生,我嘛……自然也是疯子中的疯子。”
路明非双手抱胸点了点头:“这我看出来了。”
“路君好眼力。”源稚女笑了笑也毫不在意,“回顾过去,自从被哥哥第一次杀死之后,我的人生就被王将掌握,我已经杀了他好几次了,每次我都捅碎了他的心脏搅碎了每一块肉,可他每次都能若无其事的回归,并和我打招呼,语气轻松的让我去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这——”
“不方便说?还是过于恶心说不出口?”
“都不是。”
风度翩翩的源稚女,此时此刻,却流露出一股叫人看不懂的复杂神色,是恐惧和困惑交织,夹杂了许多懊恼和悲伤。
“我不记得了。”源稚女摇着头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知道我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做了一些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路明非说:“我希望这不是你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不是。”源稚女紧紧抿着唇,“回想起来,我只记得王将会拿出一个托盘,由黑布盖着,里面是什么东西我却不太清楚。王将会敲击那个东西,每次听到那个声音,我的脑子里就像是着了火,再次清醒时就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身边都是碎肉和断肢。”
路明非错愕惊呼:“他还会催眠?!”
源稚女连连摇头:“更像是精神操控。”
“我还以为只能在日本的某种动作碟片里能看见这种能力——”
“现实中也有混血种能做到,不过那是根据言灵,或许这样的灵感最开始就是出自某位导演偶然见证了被操控的女人……扯远了,不过王将的手段格外诡异,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源稚女及时把偏了的话题扯了回来。
路明非没有立刻接话。
等到雨珠渐渐小了,落在棚顶上的动静从密密麻麻到舒缓轻盈,路明非缓缓抬起头。
“谢谢。”路明非说。
“为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终于知道我来日本是要杀谁了。”
“路君能坦然说自己是来杀人是来救人的,却不知道自己要杀谁救谁吗?”源稚女肩头轻抖,哼出一声冷气,“难不成路君是来杀王将救我的?”
“我不是你日夜盼望的救主,在此之前也没兴趣主动去救你。”路明非顿了顿,“但若是因为我杀了该死之人而顺手拯救了你,那也是缘分。今晚的你一直都像是个对一切都表现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家伙,可聊起王将时,你语气里的憎恨和恐惧做不了假……我无法判断你说没说谎,但至少从你的描述中来看,王将一定是个该死的人,遇事不决先给他一枪,一定错不了。”
路明非别过脸,看了看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夏弥,少女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头,好似对周边的一切都不在意,也没有意愿加入路明非和源稚女的对谈。
而路明非知道,她是真的对这些东西都不在意,而且像这样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她什么时候突然变成大怪兽在东京来一场拆迁狂欢,也不需要谁谁谁变成奥特曼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