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队接手了灭火工作，判断火势得到控制之后，其他军士也很快散回了占领区。
刚刚那场注定轰动全城的坠落与救援，他们已经累得没空去想了，明天的事情不会因为今天有功就变得更容易，等有空回味的时候再慢慢自豪吧。
在火焰轻微的噼啪与微风声中，静悄悄的陆院内忽然爆发出了迟来的欢呼声和哭泣声，人群和报社记者在陆院外堵作一团，让值班教师们焦头烂额。
为了提振士气，木腿上校满脸嫌弃地给这件事定了调——“康波斯的奇迹”。
很快，报纸就会将其添油加醋地传遍加莱西亚，讨论上十天半月。
然后带来更多添乱的模仿者。
那些纷乱杂事上校已经懒得去头疼了，他回到演练场，在楼宇间寻找散得干干净净的学员大队。过了许久，米纳和甘菊回到身边，他还是拄着杖，长长地叹着气。
陆院虽穷，军纪却从未差过。
“我以为他们已经累到动不起来了。但他们这次做得很不错。”米纳说，“真的很不错。”
甘菊也点点头：“他们知道该做什么，布瑞斯上校，你有一群好学生。”
“若没有战争，这都是多么好的小伙子。”木腿上校露出罕见的忧愁，“但战场就是这样把最好的人从他们的亲人身边带走，吞噬的就是这样最有前途的、最勇敢的人，让他们不合格地、被迫地、可耻地消逝掉了。”
两人闻言，也是轻叹起来：“是啊。”
沉默了许久，甘菊看向那个做工不算粗糙的热气球：“怎么回事？那位约尔达奇先生不像是第一次飞行的新手。”
“还能是怎么回事？人人都知道大敌当前，唯独这些满脑子上天的蠢货分不清主次。”上校勃然大怒，“这项技术若能成熟，校射火炮，侦察敌情，没有反对的道理。”
“但我看这东西，离成熟还远得很！康波斯现在，就是容不下这种浮空垃圾！”
他指向还在燃烧的气囊层，每句话中都是海军对船只细节的怨念：“密封涂料在日晒下发粘、在低温下变脆，布料缝针不均，烧出的热空气排不出去，火炉的燃料和火苗也固定不稳，只要一阵风，就会从空中烧起来！”
“上去也是听天由命，随风乱飘，遇到像今天这样的风，那好啊，就是今天这样的下场！”
“他是没钱造新的，又得不到试飞许可，才装作意外想独走！看到那几条系绳了没？长度不一，不是在地面上砍断的，是故意做的缺陷点，伪装成拉断的模样！”
米纳转了转眼睛：“那这位约尔达奇先生确实是挺该死的。”
“知道就好。”上校冷哼，“若不是公爵网开一面，我早就把他们丢进牢里反省反省了。”
“等等，这还和公爵有关系？”米纳诧异道。
上校动了动嘴唇，还未开口，身后的一阵脚步让他警觉地转过身。
看清来者样貌后，他立即试着立正，情真意切地敬了个军礼：“大人。”
那是一位鬓发灰白，面色也苍白如灰石块的军装老人，身材高大、脊梁挺拔，时间剐去了他的色彩，维余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展露锋芒，正是守墓人公爵，欧索里奥·德·内博亚。
公爵步伐稳健，走至三人身边，望向那团仍在燃烧的残骸，总算赶到的奇术使正在聚合沙土灭火。
“可惜，又失败了。”
“但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它飞上了千米高空，它飞跃了康波斯。或许有一天，它能安全地前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轻盈自在地飞翔。”
他转头看向米纳，脸上看不出情绪：“加莱西亚的创新理念很薄弱，浮空装置的每一项技术以前都几乎不存在，这些前沿的研究，学院的开放，都有我在背后持续推动。”
米纳张了张嘴：“为了战争？”
“不。”公爵摇摇头，“只是因为可以，因为想尝试。”
他双手背在身后：“没有人在生下来时就能预测一生的走向。在加莱西亚这片沉重的土地上，任何如飞鸟般轻盈的思想都令年轻的好奇心趋之若鹜。”
“我能尝试，就去做了，一直到现在。”
“到垂垂老矣之时，人就不再愿意接纳世界。他们总是不由自主地眷念过往，将过去幸福、平凡、痛苦与无可奈何的经历一并回想起来，相信那时的作为已经揭露了此生的全部意义。”
公爵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开口。
一生征战，早已无话可说。
喜讯只能从报纸上得知，只有事故才能亲眼目睹，而即使是事故，在公爵的时间表中也不该多占据几分钟。
他的思维不在生活里，他的思维在与帝国统帅隔空对弈。
老人的肉眼沉默地观望着这片土地，从陆院远眺至山脉，再从山脉看向遥远未知的地平线，仿佛要看尽加莱西亚的每一寸山河，看尽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也是正在厮杀流血，将要厮杀流血的无数人出生长大的地方。
“再次强调停止所有飞行试验，如有必要，向市议会申请，且必须在军队监视下进行。违者依法处置。”
“就这样吧。”
他转过身，再看了一眼藏身在各处的学员们，仿佛隔着砖石看到了那些年轻的面庞，随后转身，迎向天边的炮轰声离去。
如果被帝国确认他在康波斯的具体某处，北境战争的最高统帅就会陷入危险境地。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停留太久，在和平到来之前，守墓人将在坟墓般的地下要塞中尽完对这片土地的职责。
米纳看了看甘菊，又看了看公爵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执掌大军者的孤独，他现在是体会不到的。
半晌，他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愧是第四军团的统帅。我们今天才开始认识他。”
“什么我们，是你们，光你们。”木腿上校拄着杖也走了，“行了，这件事了了，后续我来处理。”
“继续搞你们的演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