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主教已经打定主意让年轻修士也感受这份痛苦:“如同海浪拍打礁石,仅仅只过了一天,沙沙声就在整个修道院的地下室中回响。”
“那甚至...有些悦耳。”
“修士们以为是神迹,但负责看护的神官半夜惊起,连滚带爬地去检查培养池。”
他语气低沉,以一种讲鬼故事的口吻恐吓着可怜的修士。
“当他打开密封板的时候,那个‘末日魔盒’已经完全变成了深褐色。”
“无数只被魔力催化得油光水滑,精力过剩的蟑螂,像褐色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它们太多了,多到像液体一样向着任何地方倾倒...”
约尼颤巍巍地拿起一本经书,试图放在脸前,又压在心口,然而主教的声音无孔不入。
“整个修道院的天花板,床底,面包柜,洗衣篮,厕所,甚至饲养的牲畜身上,都爬满了那种蟑螂——约尼兄弟,你知道吗?蟑螂其实也能产奶...”
“审判庭!”约尼尖叫起来,“审判庭——!”
主教大笑起来。
笑声渐歇,埃斯特万正色道:“最后收拾残余,确实调动了审判庭,将整座修道院连带土地都烧成了灰,才制止了这场灾难。”
“所以,无论拉曼查要怎么做,都有三个禁止,三个必须。”
“这是界限,我们不探讨处女怀孕是不是神圣,也不探讨它合不合理,谁也不能改动限制。”
“禁止任何没有幼虫期,孤雌生殖,或始终具有高机动性的物种,禁止改变生物的构质,禁止超剂量使用药剂。”
“饲料中必须加入人类催吐剂,养殖场必须由教会监管,工人必须经过基础培训。”
主教重新拿起抄录经文的笔,在纸册上开始编写更具体的限制条款。
如何用常见草药配制无害的催吐剂,药剂中魔力剂量的精确单位,养殖工应具有哪些素质与认知,才能承担相应的工作,发生意外情况该如何处理...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约尼绝望地心知自己必须承担这一职责:“我需要更多兄弟帮扶我。”
“你可以去修道院中挑选自愿的修士。”
约尼知道自己应该立即动身。
然而他还不想那么快去面对蛆虫和蟑螂之潮,又问道:“昆卡需要修道院的牲畜,可我们该如何和拉曼查交易?他们在流通一种...无尖钉用以交换。”
外面流通也就算了,如果修道院的货币也被钉币取代,总让修士感觉有些古怪。
捐赠箱中不再有银币,而是叮当作响的钢钉,长此以往,修道院还如何与拉曼查之外的地方贸易?
“那就是钱。”主教戳破了这层薄皮,“不必在意,收下就好。”
“是,我主。”
约尼带着纸册离开。
埃斯特万关好门板,脸上真挚的喜悦笑容渐渐消失,他看着桌上的虫卵与药剂,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如同约尼对先前所有问题的无知一样,年轻修士依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埃斯特万又为什么如此处心积虑地为拉曼查提供庇护?
埃斯特万·德·拉·胡斯蒂西亚,于半年前来到此地,受教会与摄政王的共同旨意,整顿腐朽,恢复生产。
拉曼查先于他做到了,他为此感到无比的欣慰和喜悦,也为此感到无比的刺痛。
“鼹鼠愉快地挖掘着自己的小家,”埃斯特万轻声哼唱起一则孩子们听的寓言故事,“却犹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它只看到脚下,就可以无知而安康,它想看到面前,心中就会涌出悲伤。”
“而等它看清世界,乐园就将随之崩塌。”
他凝视着桌板的一角,伸出手指,抚摸着木料的纹理。
那纹理曲折蜿蜒,仿佛无数条道路连通向同一个斑纹,连通向那座屹立在山脉上的王都。
它来自于一颗有三百年历史的粗壮橡树,纹理很美。然而能看见内敛的斑纹,意味着抵御伤害的表皮已经被他人剥去。
“原来身下,”主教低语着,“竟是激流与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