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他快步向萨贝尔的牢房赶去,依旧是那座山包,内外墙重新平整过,而诺文还毫不吝啬成本地给这里加上了数道钢栅栏与密闭门。
看守的卫兵鼠抖擞精神,连忙站起来敬礼:“诺文先生!您是来找萨贝尔的吗?”
诺文点点头:“他有提要求吗?或者点名要见谁?”
“都没有。”卫兵鼠摇摇头,掏出钥匙开锁,“他最近四个月一直都很安静,每天都有吃东西,也没有私藏尖锐物。另外按照您的要求,也给了他纸笔和书。”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有时安静得我们都以为他出事了。”
铁门被敞开一条小缝。卫兵鼠警觉地提着短棍,先探进去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异常,才让开位置。
“您看,”卫兵鼠用尾巴指了指,“他经常在冥想。”
牢房内十分朴素,但也没有刻意压抑。萨贝尔静静地盘坐在中央,背对来者。
诺文耐心等待了一会,他才缓缓站起身,露出一张与以前略有些不同的面容,眼神平静,头上也长出了还算浓密的头发。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外面发生了许多事情,对吧?我该怎么称呼现在的你?”萨贝尔的语气平淡,“先生?诺文?大师?还是领主?”
“想叫什么都行。你也变了很多。”诺文拉来椅子坐下,端详着眼前之人的变化,“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很简单,就两点。”
“一,告诉我雪球找你问了什么。”
“二,我不准备把你关在这了。”
萨贝尔自然地点点头。
“真心急。好吧,让我们一个个来...先说那个白色的小家伙。”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她只用纸来问我问题,详细的问题。”
他把纸展示给诺文看,上面是一列列的问题,还有表格。
“看,她总是专注于最细微的层面。她不问魔力是什么,只问在某种情况下,魔力是否会产生某种反应。”
“她确实很像一只警觉的小老鼠,拒绝任何不确定的答复,只要是与否,每次询问都越发深入,永不满足...”
萨贝尔停顿了一下:“难能可贵的品质。”
“如果学会里的某些人能和她一样专注探究超凡之途,也不至于出现那么多...只会耍弄把戏的蠢货。”
“那么,该到第二个问题了吗?”他仿佛事不关己地问,“你要怎么处理我?”
“杀了。”
诺文坦然说道。
话音落下,他试图在萨贝尔眼中找到某种情绪。
片刻后,诺文却不由皱起了眉头——萨贝尔脸上只是有些困惑。
被关押了这么久,没有任何获取自由的希望,地位一落千丈,此刻面对有可能改变的情况,萨贝尔反倒无比平静,以至于令人不安。
诺文可以确定,萨贝尔不是那种不会产生情绪的人。
无论是曾经对于他们密教蛇首的恐惧,在审问中的愤怒和惊恐,或是面对研究的兴奋,狂热,烦躁,这家伙的情绪比普通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这样子,反倒像是他根本不记得了一样。
诺文不得不暂时转攻为守,将话题扯开:“或者继续换个地方关着,让你去干点苦活,免得你继续白吃白住。”
“随你的便。”萨贝尔说。
诺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他缓缓开口,“不是你变安分了,而是你变得太安分了。”
“要我帮你回想一下阿马迪斯来的时候吗?那时候,你的反应可比戏剧演员还要夸张。而现在呢?我说要杀你,你都不准备痛骂几声?”
萨贝尔愣了一下。
不是在组织语言,是真正的困惑,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是过去的事情。”他皱起眉头,“当时是有些不愉快,受到刺激,做出反应,很正常。”
“愤怒,恐惧...确实很激烈。但我为何要把它一直留在思想中?被它们持续驱动,是我一向厌恶的...肉体的固有缺陷。”
诺文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谈谈你自己吧。你总不是凭空蹦出来的,”他换了个话题,“在成为永生之血的一员之前,你是谁?你的家人,家族,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这些问题让萨贝尔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以为我有什么难言之隐吗?童年的创伤?家族的背叛?被迫走上这条路的悲惨过往?”
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追随伟大之途的人,要么是源于至亲的缺憾,要么是源于现实的不满,要么是源于绝望的宿命。你想听哪一种?”
“你自己的。”
“没有。”
“家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记不清。”萨贝尔说得很随意,“也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一群近亲交配的缺陷者罢了。名字大概还能想起来,如果你非要问的话。”
诺文已经隐约摸到关键了,他继续追问:“你对他们没有任何感觉?”
“怎么会没有?”萨贝尔说,“人很脆弱。病死的,意外死的,衰老死的。普通人类的肉体就是这样,经不起任何考验。”
“我只是从他们身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仅此而已。”
诺文没有继续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或者说确认了他的猜测。
萨贝尔并不疯狂,甚至并不残忍,残忍需要意识到对方的痛苦,并从中获得某种满足。
但他从最开始就没有建立起对这些事情的正确理解,从未参与过一个生命完整的过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观察着,把他们当成一个可以随便剥离的数据。
所以,当他犯下常人眼中的罪孽,他也不可能为此感到任何触动。生物必须要成为一个人,才能为“人”的所作所为负责。
“所以,”萨贝尔打断了诺文的思考,“你到底要怎么处理我?”
诺文盯着他,突然笑了。
对付这种完全没有认知的家伙该怎么办?他想到了一种办法,不一定有效,但总比把他扔在这里烂掉好。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看了不少书吧?那些理论,那些假说,你肯定想去亲自验证,而不是在这里敲纸笔。”
萨贝尔的呼吸略微加快了一点,眼中微微发亮。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诺文严肃地说,“到监狱里管理图书馆,同时负责养殖牲畜。猪,鸡,也许还有别的。”
“这些牲畜需要调整饲料比例,用来宰杀吃肉,也要分一部分用来试药,确定剂量。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一切方向由我来定,所有实验必须经过我的批准。”
“你得从小养到大,从生到死,不间断观察。研究必须建立在你亲手养大的样本上,否则无效。这条规矩,清楚了吗?”
“...牲畜?”萨贝尔皱起眉,随后又松开。
他不理解这条限制的意义,不过无所谓。只要是活物,就有实验的价值。
“还有一点,你必须记住,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诺文继续说,语气变得冷硬,“从今天起,你必须彻底忘掉永生之血这个身份。否则——”
“教会的审判庭很乐意把我糊在墙上。”萨贝尔接话,“我知道。你们不会冒风险保护我。”
“那么?”
萨贝尔没有丝毫犹豫。
“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