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汗并不恼怒。
他问了一个问题：“薛禅，在你看来，什么是毛人？毛人又该是什么？”
“会驯养动物的亚人？还是只懂高喊部族，长天，只懂游牧和劫掠的荒原野人？”
诺文皱起眉头：“我没这么想过。”
“这就是可贵之处，薛禅。”汗笑了，笑得很吃力，“可我们自己却在这样想。”
“毛人就必须游牧，毛人就必须在荒原纵马驰骋，弯弓射箭，毛人必须缅怀着先祖的荣光，哪怕它已经不再适合现在的毛人。”
“先祖曾建立过辉煌的游牧帝国，于是，他的子孙们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毛人如今衰败，一定只是还不够强盛，刀剑不够锋利，牧群不够壮大。”
“仿佛只要有了刀剑和牧群，就能重回先祖的光荣中。”
“除此之外，子孙们不敢再想象任何殊异的未来。”
他疲惫地喘息着。
“毛人强壮，但狼人也强壮，他们的反应还更加迅猛。”
“毛人有毛，难道狐人和猫人就没有毛发了吗？她们还有能保暖与平衡的长尾。”
“毛人能沟通牲灵，娴熟的驯兽师与魔法器物亦能做到。”
“时代变了。毛人不过是长天下的寻常一员，无论如何思考，挣扎，最终都会被奔流裹挟。妄图重新找回先祖的荣光，就是逆着大流而上。纵使回到曾经的立足之处，也找不回曾经的大纛。”
“先祖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会在流淌中找到新的位置，或是在礁石上撞得几朵浪花。”
诺文静静听着。
他察觉到了汗言语中的矛盾之处：“但你也在逆流而上。”
汗再次露出笑容，他拿起木狮的棋子，放在长天阶的土模之上。
“河流分叉万千，终有尽头。”
“支流的尽头或许会干涸，或许会流入某片湖泊，或是更广阔的海洋。”
他指向紫晶脊的牧场，惋惜地摇头：“而这只是一片从河边飞溅出的水洼。”
“我在这里长大，四十年。毛人在这里死去，五百年。”
“这样的经历会让一个人对死亡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毛人从不怕死，却不应死的像只会嚎叫的野兽，也不应抱着先祖的荣光活活溺死。”
“毛人不该停留在这片水洼中。我们要往回走去，为子孙们留下选择分叉的自由。攀登上长天阶，我就可以向子孙们证明。”
“证明过去已经不可改变，证明未来仍有希望。”
“我祝愿他们的奔流直向大海，祝愿他们能再度顺流高歌。”
他站起身，看向诺文：“薛禅，许多人会倒在试炼途中。”
“只有你能帮我。”
“抵达长天阶，毛人就愿意成为你的盟友。”
诺文仰头望去，悠悠说道：“那毛人的友谊能帮我做什么？”
“不问出来，友谊就可以做到许多。”汗说，“问出来，友谊就连枯草都不如。”
“那我宁愿要一缕实在的枯草。”诺文认真地看向他，“我不要友谊，我只要承诺。你在为你的族人寻找新的支流，我也在给我的家找一个能暂避奔流的喘息之处。”
汗大笑起来：“好！”
“你和过去不一样了。”
“自你来到荒原，我就一直在看着你。过去，你遇到问题，解决问题，随后再前进。”
“现在，你学会了看得更远，这很好。要寻骏马，就要放眼整片草原，要猎雄鹰，就要看清整片天空。解决眼前的问题，挡不住未来的大势。”
他话锋一转：“你在王国人的身上割肉，你害怕他们的王来。王国人有金铁魔像的军团，有呼风唤雨的奇术使，有轰鸣的重炮，毛人可以走，你不能走，所以，你赢不了。”
“毛人可以帮你，却不能救你。”
“多看些，薛禅。他们历代的王，比起割肉，永远都更害怕另外两件东西。”
诺文认真地听着。
汗眼神平静，缓缓开口：“白银与黄金。”
诺文细细咀嚼着这两个词背后的隐喻。
白银是什么？是钱，是税，是军饷，是军事贵族的忠诚，萨拉贡无地可赏，摄政王也不可能分裂自己的集权。
而黄金...应该不只是指代钱，还预示着高贵...一个王国最富有最高贵的组织是什么？是王室？不，是教会！
诺文猛然反应过来，迎向汗赞赏的目光。
财政和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