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喵！放开缪莎！缪莎要去勇者大人身边！”
西格德生硬地拽住她的马：“不行。”
“没有解散，就不能闲谈。擅自离阵者，违令者，闯入者皆斩。”
短暂的对视后，拼杀到劳累的军阵掉头进发，两位统帅也再次隐没在了大纛下。
猞猁气鼓鼓地一扭头，没过多久，又偷偷把目光转移到勇者大人的背影上，满脸憧憬，又絮絮叨叨地和安卡拉说起各种小小的猫故事。
青年战士们沉默地走过他们面前，军纪严明。只追随大纛，无一人转头观望。
这对于来去如风的老骑手而言绝无可能。
即使是血山营那样的精锐骑手，骨子里也刻满了冲锋、分散、迂回、再冲锋的骑射记忆。他们可以听令，可以沉默，但他们不可能站得住，站得稳，站着死。
只有还没被骑射习惯浸染的新一代，才能被锻打成纪律严明的矛兵。
可如果这些新一代还有长辈，他们肯定会跟着长辈学习骑马，练习骑射和围猎，慢慢变为另一位骑射手。
那如此多的青年，如此多无人教导“传统骑射”的战士从哪来？
诺文突然间明白了西格德的笑容为何如此复杂，也明白了游隼为何对旧部避而不谈。
毛人用词一向举重若轻。
他们形容血山，不过是水草皆毒。要问他们兵源从哪来，答案也只有两个词而已。
统合诸部。
他看这些战士走过，从身后的影子里找到了许多失去父亲的孤儿。
“看，大纛。”西格德长长叹气，压低声音，“青马尾下，都是杂色尾。”
“汗不缺青尾。每缕杂色，都是一次征掠，一次臣服，一次血盟。他们，成为汗的毛发。汗，成为他们的脊梁。”
“从今往后，合众为一。”
离这位新汗越近，西格德对先祖荣耀的豪情，反倒被磨砺得更加消退。
青丘万里的荣光早已是过去的传说，现在的毛人，只是被困在血山之后的囚徒。他能看懂许多事情，也因此变得更加迷茫。
诺文安慰不了他，沉默地跟随军阵，行至山脚下的毡城。
周围是无数堆起的演练场，布满皮革或草扎的兽偶，毛人和猫猫在这里分开，猞猁追着勇者大人的身影就跑了。
汗进入金帐后许久，亲卫才分开一条道路，恭敬地护着诺文向前：“薛禅，请随我来。”
诺文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担忧的安卡拉，孤身走入金帐。
说是金帐，也只是略大的毡帐而已，内部的陈设并不奢华，只比其他军官多了一方木矮桌和土盘。
苏勒德汗就在这里，盘坐在地上，用小刀削着木块。
卸下甲胄之后，展现在诺文眼前的只是一位毛发枯衰的中年人，臂膀比大萨满更粗壮，但眼中显露的疲惫，反比那位九十多岁的老毛人更盛。
“请坐。”他为诺文示意座位，将木块轻轻放在土盘上，汇入无数棋子之中。
那是一只威严的雄狮，头部雕琢得精巧，牙齿颗颗分明，栩栩如生，而身子却极为潦草，连尾巴都还没从木块中挣脱出来。
而雄狮下方，是一片围困毛人五百年的绝望陷阱。
这里有大湖，有草场，可草场中有一半都位于山区，周围又被难以逾越的巨大山脉所包围。山脉间的小道只允许少许人出入，而通往外界的唯一坦途恰好被血山牢牢堵死。
见到诺文在打量土盘，汗随和地开口：“先祖们在严冬中迁徙而来，以为找到了一片水草丰美之地。”
他指向血山，轻轻摇头。
“却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子孙们会被困死在这片囚笼中。”
汗的手指再从土盘北部中间划过，一路划向东南方：“冬天会经过这里。一年比一年严酷，带来种种异象，像狼群撕咬羊羔，杀戮在囚笼中长大的子孙。”
“能走的大部族早已离开，只剩下那些虚弱的小部，留在这里，为一口草料和肉食互相厮杀。”
诺文看着那只木狮，目光顺着流过土盘上的六个地标，它们一路贯穿大山脉群，通行另一片粗糙的未知区域，这就是试炼之途。
在第四重试炼，也就是天湖之后，就可以安全通向南方草场，不用固执地走完整条路线。
但汗依旧为后续路程做足了准备。
天湖之后，有无数散开的棋子，代表着毛人和猫人。
许多猫人留下，但更多毛人继续前进，撞进虹光谷，冲向长天阶。
诺文平视着汗：“如果只是找养活族人的新草场，到天湖之后就够了。”
“对。”汗没有否认。
“但你想走完整条试炼，不是带着一小股勇士去挑战，而是带着全族甚至猫人一起走。”
诺文紧盯着他：“统合诸部，杀父养子，训练新军，都是为了抵达最后的长天阶。”
“有一半的人会死在最后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