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十户抢过酵母团，扯开面罩，连嚼都没嚼就直接吞了下去。随后就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脸上的毛发在风中颤动。
奇迹在众人的注视中出现。
阿勒坦脸颊左侧的抽搐慢慢平缓下来，随后彻底安静下去。
他睁开眼，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那副习以为常的细微抖动突然消失了，有点空落落的，却让他猛然间明白了一些事情。
为何兄弟们永远躲着自己，为什么他明明能弯弓射箭，能说会讲，女眷们却比其他老战士更怕。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笑出来过。
在别人眼里，他和疯兽一样可怕。
“哦。”阿勒坦后知后觉地大张着嘴，流出了泪，声音还很含糊，“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强颜欢笑：“你们早说嘛，我就避着些...”
不抖了，可他的脸依然僵硬，依然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怪模样。
人群中有人叹气。
有药是挺好，可要是治不好魂伤，中毒深的战士难免失望。
“还没完。”诺文早有预料，取来一个酒囊。“酵团解毒，药酒治伤。”
这是浸泡着勇者蘑菇的兑水酒精。时间不满一个月，还没完全提取出有效成分，诺文知道战士们肯定等不及，干脆用大量魔力盐强行放大了药效。
他递过酒囊：“喝完。”
阿勒坦没有犹豫，端起这壶被盐水稀释的怪酒，仰头用力灌了下去。
“咳！”
他被呛到了，想装作不在乎地用袖子抹嘴，像往常一样洒脱地大喊一声好酒。
下一秒，他手忽然一颤，酒囊啪地掉在地上。
十户开始发抖。
“啊！！！”
阿勒坦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死死抓着自己的脸，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仿佛皮肉下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诺文！”安卡拉吓了一跳，“他...”
诺文紧盯着十户：“正常现象！必须忍过去！”
大萨满一挥手：“都听到薛禅说了？架住他！”
西格德闷哼一声，先把他死死按住，左右的毛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他的手掰开。
阿勒坦在他们手中疯狂挣扎，哀嚎声比刚才的病马还要凄惨，听得周围的战士们脸色煞白，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摸向了腰带的解肉刀。
大萨满锐利的眼神一扫，众人顿时心惊。
他厉声怒喝：“都看着！”
“感觉不到痛，就是死肉。只有肉活过来了，才会觉得痒，才会觉得痛！”
不知过了多久，阿勒坦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粗重的喘息。他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毛人们松开手，让他瘫坐在地上。
阿勒坦大口喘着气，颤抖着抬起手，再次摸向自己的脸，感觉上面好像突然多出了几块东西，一些自己小时候还记得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呢？
在蓝天绿草之间，在他还没成为战士之前...
他想到了，试着动了动嘴角。
很僵硬，就像挥刀卡进了骨头里。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在笑，很奇妙，有东西拉着嘴角，缓缓向两边拉开，弯出一个弧度，让他的嘴唇有点疼。
他笨拙地笑了出来，眼睛里带着真切的笑意。
“嘿。”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笑了。
真的笑了。
一个染过红毒的人，又能笑起来了。
他们惊讶的不是阿勒坦在笑，而是那个缠绕了他们十年的妖鬼——红毒，居然真的可以被治愈！
它可以被驱逐，可以被净化！那些红毒入体的战士们，不再只有等死这一个选择！
十户的战友们最先飞奔过来，哆嗦着拍打阿勒坦。
他们不停摸着脸，眼中狂喜：“金，你...你好了。”
“金好了！”他们搀扶着十户大喊。
“好了？真好了？”
萨满们更是震撼得无以复加，冲上去捏着阿勒坦的毛发，捏开他的嘴，疯一样仰天高呼：“长天照看啊！真好了！”
这哪里是治病，薛禅是将死人的灵魂从血山里带了回来！
“薛禅！”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营地彻底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薛禅！萨勒京！”
毛人们狂热地呼喊着，将皮帽扔向天空，有人甚至冲过来想要把诺文抛起来，却被安卡拉像护崽一样挡住了：“不要抛诺文！他累啦！”
大家都笑，大萨满也笑得合不拢嘴，捋着胡须，长长舒出一口气。
“好！好啊！小子们不用再受红毒的苦啦！”
“说说吧，还想要什么，汗绝不会吝啬！”
欢呼声中，诺文眼神平静。
做药不是只是为了治病，他清楚，这些药背后代表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有了药，他能拿到的是什么？
不只是汗的重视。还是敢于在血山上采矿的勇气，是身强力壮的毛人矿工；是曾经饱受红毒折磨，成为废人的老兵们的第二条命。
如果没人开采，再多矿物也只是堆在地里的石头。拉曼查不能派人到死境来，他必须让毛人们愿意给自己帮忙。
在众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诺文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有一道黑线，是秃鹫群。它们满载着毛人们先前承诺的朱砂矿石，乘风向着拉曼查飞去。
从今往后，这条线会一直存在。
诺文轻轻摇了摇头，露出微笑：“我要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他的目光转向偷看的猫猫们，声音响亮，“不要忘了她们。是猫人采的蘑菇，做的陶缸，帮你们整理装备，确保你们的箭筒里永远都插着箭。”
“你们不欠我，只欠她们一个道歉。”
他点到为止，战士们不由露出愧疚的神情。
阿勒坦想起说过的重话，连忙跑过去对小花猫低头：“红毒入了魂，实在是我不好！妹子，要打要骂，我都受着，你莫要难过！”
小花猫没想到诺文居然真的还记得那天的承诺，往豹猫身后缩了缩，声音小小的，却也哭得泪汪汪。
“...没关系喵，好起来了就好。”
“猫猫很大度！”
婆婆慈祥的声音盖过来：“别愣着呀，该开饭啦！”
“吃东西啦！”安卡拉欢快地抱起猫猫们跑走，“今天是开心的日子！”
“去，拿酒来，设宴！你们些粗汉子，给猫人好好道歉！”老迈的千户扔开头盔，亦是拍腿大笑，“莫要让薛禅看不起你我！”
血山营里第一次被欢笑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