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超凡如同自然规律般的世界，人们究竟能将魔力运用到何等地步？
对于那些无知到恰到好处的奇术使而言，魔力是万能的许愿机，他们只需随心所欲，就能呼唤飓风与烈火，如浪潮席卷现实。
而对于一位知晓过多以至于不幸的工程师，魔力却变得吝啬又难以相处，只愿分给他一束细流，在现实的表层轻轻流过。
但这对诺文已然足够。
化学的魔法并不一定需要惊天动地。
他分别称重收集容器与矿块，方便之后记录兑水的比例。随后，精确的风魔力将矿块研磨成细粉，进行风筛，留下所需要的矿物粉末。
粉末缓缓倒进钵内，盖上漏斗盖，盖口连接着向外导出的弯管，缝隙处用干黏土填实。
这就构成了一套安全的封闭系统。
诺文谨慎地控制着火箭炉的温度，确保不会上升到银的熔点。如果银融化再凝固，器皿就基本算废了。
火焰迅速攀升，呼啸声传出，钵体内的矿粉遇热分解。璧边很快凝固出了一层粉渣，沉在温度最适宜的底部。
他无法用其他东西翻搅里面的矿粉。
但无形的魔力可以。
风魔力在钵内带着矿粉旋转，将废渣从钵体上分离，让矿粉均匀受热，冒出微弱的白烟。
半小时后，玻璃管的内壁先于荒原下起了雪。
随着灼热的气体通过冰冷的玻璃管道，白色的烟雾瞬间凝固。
就像冬日凝结的冰花，无数洁白闪亮的针状晶体开始在玻璃内壁上疯狂生长。它们洁白无瑕，像雪一样纯净，像羽毛一样轻盈，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光芒。
这些美丽的白色针状物，就是纯度极高的二氧化硒晶体。
剧毒，极易升华，极易溶于水。
接下来的取出步骤最为不易。这样简陋的加热装置，不可能把二氧化硒全都赶进收集瓶，只要还在加热，就一定有毒雾困在玻璃管内徘徊。
诺文集中精神，引导魔力将晶体从璧上刮下来。
他一手抓紧法杖，一手缓缓将收集瓶的密封黏土扣下，风魔力在切口处制造出一个无形气栓，将蒸汽堵在管道内。
维持气栓的同时，他又用风魔力挪来了另一个收集瓶。同时对两个不同物体构想不同的矢量力，导致诺文的头一阵刺痛。
按照同样的步骤，新一批矿粉继续投进钵体，银矿粉则倒出来留作他用。
一次焙烧工序完成，没有任何类似烂大蒜和萝卜的气味飘出来，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二氧化硒泄露。
诺文珍惜地使用着魔力的细流，一点都没有浪费。
直到法杖的魔力耗空，他才呼出一口闷气。
在他身侧摆满了玻璃瓶，晶体集中于一瓶中，宛若瓶装的雪山，洁净得摄人心魂。而另外的瓶中装着蒸馏水，看起来清澈透明，和泉水没有区别。
但蒸馏水中承载着的，是二氧化硒气体溶解后的亚硒酸，一种剧毒的无机酸。
“好了。”他带着瓶子爬出凹坑，看向等候的大萨满，“炉子就留在这里，里面的东西有毒，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动。”
大萨满点头，指向血山营。
“其他东西也准备好了。”
...
血山营外围。
大量毛人正在西格德的带领下往土笼里铲土，夯实，安卡拉扛着比她还大的石块跑来跑去，硬生生堆起了一座平顶高原。
一半露天，一半用毡布盖着。
猫猫们也没闲着，在土房里钻来钻去，抱着小罐子，把面粉浆糊往大陶缸里倒。
翼龙也要干活，虽然带的还没牛多，不过能拉一点是一点。而且它只是站在这里，就如同一座图腾，让毛人们干劲十足。
诺文将亚硒酸滴进麦芽汁与面糊中，各分十小罐，比例不同。没有人知道酵母具体的耐受能力，他必须用梯度测试找出那个黄金浓度。
安卡拉将大缸用力搅匀，盖上布。
四小时后，麦芽汁率先产生变化。
前四小罐里，液面翻腾着大量白色泡沫，那是酵母在疯狂进食糖分产生二氧化碳。硒浓度太低，酵母根本不屑于去转化硒。
后三小罐死气沉沉，酵母已经被毒死了。
而在剩下的三罐中，有个小缸的反应最慢，气泡懒洋洋地冒着，原本褐黄色的麦芽汁隐隐透出了一层淡红色。
诺文立即注意到了这个小缸，将比例记了下来。
一比六。
随后，正式的大规模发酵开始了。
所有人都只能等待，在本该习惯的生活中煎熬地等待。
等到晚猎归来，战士们身心俱疲，却没人愿意回毡帐。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土台外围，裹着毛毡，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盖着布的陶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眼中飘摇的火焰随时会熄灭，也随时可能乘风冲起。
萨满们必须赶着他们回去。
...
第二日清晨。
头猎的队伍出发，许多人却还频频回头。
千户注意到了这种危险的心不在焉，却无力阻止。这一天的伤员比往日更多，马匹也受了伤，不停地抽搐哀嚎，像鞭子一样抽在所有人心上。
按照惯例，这种沾染了大量红毒的牲畜应该立刻处死，免得它痛苦，也免得浪费草料。
但这一次，萨满们犹豫了，眼神飘向诺文的方向。
“再等等。”他们都说。
就连营地里为数不多的女眷和孩子都围了过来，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期盼她们的丈夫，他们的爸爸平安无事。
诺文看在眼里。
他检查了一下发酵缸里的状况，不容置疑地摇头：“还不行。”
就算液体发酵比固体快，也需要时间让酵母吞噬亚硒酸，将其转化为红色的有机硒蛋白。直接吃无效，反而可能有毒。
“要等到明天傍晚。”
战士们藏起眼中的光，低头回毡帐。
无人入眠。
...
晚猎结束，夕阳让血山上真的流淌下了鲜血，映红了整片荒原。
营地里开始生火，这次却不是为了做饭。
诺文打开毡布，看着那十个大缸。液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浮沫，不断颤抖，仿佛有某种怪物在其中呼吸。
舀开一看，淡红色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这是被分离出的单质硒的颜色。
诺文不需要一缸缸的酸水，只需要酵母中的有机硒。把酵母煮死，破坏细胞壁，反而更有利于人体吸收营养。
厨师猫猫们行动起来，将一整锅泛着淡红色的液体倒入大锅中，小火慢炖。水分在高温下蒸发，弥漫出一股古怪的酸味。
直到锅底只剩一层浆糊般的浓缩物，诺文才让猫猫们加入干面粉，揉成团。
这一团东西，就是安全的有机硒。
为了长期保存，之后还要烤干。不过现在这样也能用。
诺文掰下酵母团，走向一匹病马，捏住下颌强迫它咽下去。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中，马微微颤抖的四肢，慢慢平复下来，甚至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残渣。
它不抖了。
诺文转过身，将酵母团展示给他们看：“有效。”
战士们沉默地围成圈，还没有人敢欢呼，那是马，不是人。马吃了能好，人吃了会怎样？
该给谁吃？谁敢吃？谁能吃？
在大萨满的注视下，一道身影冲过正想迈步的千户，硬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