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整片荒野所有能抽出身的萨满都蜂拥而至。
整个营地被牛马围得水泄不通，战士们在外面警戒，就连年轻萨满都必须等候，让年长的萨满率先进来观察“大禽”。
一群老毛人奇装异服，妆容大同小异，跳着祭祀舞蹈让翼龙暂时安静了下来，不过交流一时还陷入了困局。无论萨满们如何安抚，它都不肯“开口”。
这是毛人特有的驯兽仪式，诺文过去没用，也懒得过去。
他只去找了老萨满，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掩饰恼火：“大禽机敏，要用哨子引？可这家伙直接就过来了。”
“你可没说过猫人采蘑菇的地方就是它的猎场。”
老萨满看着这只小山般庞大的翼龙，攥着骨饰，语气弱了一分：“愤怒是野火，要烧灼心肝。萨勒京，让我为你捧一碗清水。”
大概是息怒的意思。
“整片荒原都是大禽的猎场，可它少有在峭壁崖上捕食...”
他绕着伏在地上的翼龙看了一圈，又看着猫人幸存的四只骡子，疑惑地喃喃自语：
“不应该。骡子量少，受惊易跑，猫人也敏捷...大禽更喜欢掠袭成群的羊羔...”
老萨满又是一顿琢磨，转头一看，猫猫们后怕地抱着浑身缠着绷带的缪莎大哭，不停摸着猞猁身上：“呜喵！猫猫再也不笑缪莎了！”
猞猁面无惧色，身体发软：“恶龙！已被勇者...和战友讨伐！”
“...把勇者蘑菇给白毛毛姐姐喵，快快好起来...”
然而旁边还有三匹备用马，裹着马包，看起来像小牛般壮实。
他脸上的毛顿时颤了起来：“你将驮马分给她们骑了？”
“我给的，让她们省力。”西格德走过来，眼中露出愧疚，“也许大禽判错了规模，以为是马群，牛群。”
“唉！”
老萨满重重叹气。
“这就不奇怪了。你们十数人聚着走，带六匹马，六匹骡，还有一半显得壮实，大禽定是在途中就盯准了。”
他又指着天，霞云裹着阴影盖在天上：“今日云低，这是壮年大禽，食量大，生性又谨慎，不愿飞远捕猎。”
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人都沉默下来。
无数个因素促成了今天的结果，再探究下去就是人人都有错，人人都难受。
诺文拍拍西格德紧绷的肩膀，靠在栓马桩上看着翼龙。
“别想那些了，安卡拉听了肯定不高兴。”
“所以，这家伙怎么驯？”
翼龙被粗绳和重桩钉死在了地上，歪斜着脑袋，右侧前肢连带翅膀骨折，被萨满们缓缓拉开，固定，足有十二米长，横着占据了营垒内的大部分空地。
它的尖头上没有羽毛，骨质层从喙覆盖着整个正脸，看起来颇有异域威严感。
而脖颈、躯干羽毛蓬松，外廓羽防风防水，摸起来有种蜡质的光滑感，内羽是极度厚实的绒羽，用于保持体温。
“大禽机敏，这又受了伤。”老萨满为难，“它记恨着你们。恐怕得熬，熬到它愿意臣服。”
西格德抬头看着它紧闭的瞬膜：“怎么熬？”
老萨满没说话，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驯鹰，驯秃鹫，训野兽，他经验丰富，可面对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大禽，即使是萨满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它太聪明，不能轻易“熬”服。
真下了重手，大禽宁死也要反抗。
就在三人思索的时候，骑手们突然吹起了号角声：“呜——”
萨满们纷纷转身，惊讶地弯腰，看着通天巫的纯白马尾大纛越来越近。
一位毛发衰枯的老毛人骑着白底红耳的怪牛，领着一只趴在牛屁股上打瞌睡的小黄狗，慢悠悠地走进营地。
比起其他面容严肃的萨满，老毛人的装束可称得上随心所欲，没有鲜艳的羽毛和油膏，也不带金银饰品，毛发都懒得束成辫子。
他笑呵呵地摸着下巴上的长毛，当胡须捋。
萨满们敬畏道：“大萨满！”
更老的毛人随意道：“应付不来大禽吧？后面看着去，多学点，别成天只会三两招，浪费先祖给你们的天赋。”
老萨满感觉自己被利箭戳心，老脸一红，灰溜溜地躲到一旁。
大萨满随和地翻身下牛，对着诺文和西格德行礼：“吉祥平安，萨勒京。”
“信使已经飞过荒原，苏勒德汗忙于操练军阵，让我来招待招待客人。有什么想说，想问，只管找老头子我就是。”
两人也礼貌地回应：“吉祥平安，大萨满。”
“行啦，别整这些虚的。”老毛人一拍掌，哈哈大笑，“礼仪规矩，说到底是给底下的子孙给那颜们看的。可这荒原上啊，没有比我更老的家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