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垂着牌子,往左右通道引路,阳光洒进每一间房间。
去哪治病?
人们茫然地坐下,抬头看着。
但不需要他们自己找,助手们已经走过来,逐个检查每个人的症状:“你好,有哪里不舒服?”
被问话的市民有些尴尬:“我只是来看看的...”
“你可以之后再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没发现的小伤。”
助手点点头,走向下一位。
大部分人都只是来凑热闹的。
可也有几位确实伤得不轻,助手们严肃地半跪下来,卷起他们的裤腿或者袖子仔细观察伤口。
“按下去会不会疼?什么时候受的伤?”
鞣皮匠格尔浑身散着鞣料的臭,个子挺壮,声音却小下去了:“疼得很。砸皮子的时候砸空了,腿上挨了一下,过了三四天,就肿成这样了。”
助手在纸册上刷刷记录起来,标上序号,朝后面大喊:“拿副拐杖来!”
他撕给鞣皮匠一张纸条,指向左侧:“拿好单子,还记得当初怎么拿身份号领饭的吗?这个也一样,到了你就会有人叫号。”
“你是今天的第一个,如果以后还有问题,就得看前面有没有人排队。”
两名助手走过来,把拐杖夹到格尔肩下,引着他去了左侧的“普通外科一号诊室”。
鞣皮匠卖了一生力气,到哪都算个力气汉,今天却要被人架着走,脸上不由羞愧地发红,拐杖撑得像柱子一样硬。
好在众人的目光转到了其他病人上,让他暗松一口气。
萨尔维亚经验最丰富的学徒们就是各科室的医生,背靠着温暖明媚的阳光。
格尔被诊室医生畸形的脸吓了一跳。
医生见怪不怪,平静地扶着他走到床位边:“请先躺下。”
“嗯...被鞣制工具砸到了对吗?小腿肿胀,有淤血,轻微骨折。”他娴熟地轻按伤处,严肃道,“这都肿成什么样了,先前没来临时卫生所处理吗?”
鞣皮匠脸一红:“我以为过几天就好了。”
要不是实在干不动活了,他可能都不会想着来找人治。
“寻常小伤,过几天确实就好了。但你的伤口是鞣皮棒砸出来的,上面沾着不干净的东西,要是伤口恶化了,你这条腿可能都保不住。”
格尔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无比后怕,急忙追问:“那怎么办?还能治吗?”
医生严肃地说:“躺好,我先给你处理。”
他转身取来肥皂,先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从铁柜取出挑出一瓶药剂,少量抹在伤口边缘。
药剂立即起效,让格尔感到小腿上好像有虫子在爬一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突然又结束了。
“呃。”
他和医生大眼瞪大小眼。
“好先生,咋,咋不抹了?”
“等一会。测过敏反应,这是规矩。”医生朝门外喊,“下一位!”
没过多久,房间内就挤满了人,各自坐在椅子或床边发呆。
这么一大群人里,格尔看到——有被磨盘压到手的,有被铁件砸到脚趾的,有这儿那儿被东西割了的,还有个走路被拌了一跤,现在鼻青脸肿的倒霉蛋。
医生埋头写着一大堆东西,总算又来到了鞣皮匠身边,继续抹药。
一瓶药剂慢慢抹完,淤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新皮像卡尔河细细的波涛一样卷上了鞣皮匠的小腿,又凉又痒,抚平了他好几天的伤痛。
在病人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格尔动了动腿。
不疼了。
他试探着站了起来,踩实,踩稳。
那条受伤发肿的腿,现在甚至比好腿还灵活,还轻松。
“好了。”医生平静地点点头。
好了?这就好了?
格尔愣了好一会,忍不住哆嗦起来,这难道是传说中愈伤药剂的效果?不对,比那还好得多,他一个发臭的鞣皮匠,怎么能用得起这么贵的药?
“天父在上...”
“这得...这得花多少钱?”
医生停下笔,想了想:“所有在拉曼查登记过身份,辛勤工作的人民,皆享有药剂专项医疗保险。”
“愈合草-白粉藤复方药剂只需要一枚银币。”
“你现在就能回去了,记得多补充食物,不要饿肚子。”他指了指门口,“最好也去药房买些香皂和绷带,受伤后可以及时处理。”
鞣皮匠迷茫地走出突然安静下来的诊室。
他挑出最干净的钱,小心地放在柜台上,再走向在观望的人群间,让那里也随之寂静下来。
伤痛与死亡,居然也被拉曼查治愈了。而且,只要一枚银币。
格尔想不明白这一切。
他迈开腿,大步走了出去,越走越快,直到畅快地跑起来,到医院正对面,用拉曼查规定的工资,拉曼查为他省下的药费,去买下一个拉曼查做法的焦糖洋葱面包。
鞣皮匠咬下一口面包,咸的甜的一起迸发出来,让他流下了泪。
他终于害怕了。
一身臭气的鞣皮匠,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可今天没一个医生嫌弃过他的味道。
他害怕拉曼查有一天走了,又回到以前那种样子,活得像只发臭的猪。国王和领主老爷缺肉了就宰,城里的卫兵明着骂他们脏,商铺的大门永远对他紧闭。
要是有人想把现在的好日子毁了,要把拉曼查赶走,他能怎么办?
格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有一条命。
一条鞣皮匠的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