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轻轻蘸满颜料,悬停在半空。
它没有着急落下。画纸最开始空白一片,泛着微微的棕黄。
往昔也确实如此。
阿马迪斯回想起父亲死去的那个冬日,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样的画面:金黄的麦穗被细心地割下捆扎,露出夹着茬杆的土地,孩子们在田里捡着零散的麦粒,庄园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微笑。
那时远远的小树林并不显得阴森,只是被风轻轻吹得模糊了。侍从们从林间回来,打来了两头长瞟备冬的野猪,其中一只被一个长着棕色头发的健壮男人扛了起来,豪迈地大笑。
那是他的父亲。
真奇怪啊,即使在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他消瘦了,可依然像是一座山。
那时没有人能预料到未来的事情。大家都只认为是父亲太劳累了。好好养上一个冬天,他还会是人们印象中的样子。
雪花缓缓飘了下来,盖住了一切。修补过的棚屋里传出了人们的笑声,隔着炉火和油灯,傍晚的世界就泛起了微微的棕黄。
它很快在人们的惊恐中变成了整个冬天唯一的底色。
阿马迪斯意识到笔上的颜料干了,他不得不用水洗干净,这一笔迟迟没有落下。
颜料是很珍贵的,他心疼了一会,试着在纸上描绘出父亲在时的样子。
他画出了庄园,画出了树林,画出了人们和侍从,唯独没有父亲和笑容。
又过了一个冬天,画纸重新变回了原样。
他用最显眼的青绿色描绘眼前的景象,好像又回到了和父亲一起走在田间的日子。
那时候水流哗哗,麦苗青青郁郁,伸到了脚踝上,在田垄里随着风摇摆。他在里面看见许多扑腾的小虫,急忙追了上去,在错失的嗡嗡声中懊恼。
它们飞向了那片小小的树林,落在了父亲的坟前,消失不见。
阿马迪斯放下了笔。
不是他最好的作品,里面还缺少了父亲。
那不是用棕色,褐红色和闪粉的金属亮色能换回来的东西。
他深情地凝望着这片土地,这座庄园,看着那些来自蓝羽林背后的奇异造物在人们的操控下运转,深深翻起土地,播下肥料球和粮种。
那些麦苗的长势能令熙笃会士都饱含热泪——那位来自修道院的约尼修士,此刻都像是喝醉了一样拉着农夫们高歌。
庄园里的人饿不死了。涂了药膏,他们也没以前那么不舒服了。另外两位侍从管着农耕。一切都回到了没有忧虑的以前。
但阿马迪斯心中却满含愧疚。因为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抛下这份重负,去自私地寻求父亲死亡的真相。
对不起,爸爸。
“少爷。”安东尼奥喊道。
“我好了,叔叔。去叫那位修士,我们该走了。”
阿马迪斯站起身,穿好远行的衣物。他要去拉曼查,而约尼修士则顺路想要去卡尼亚村。
商会的传闻在城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以至于教廷骑士们刚刚抵达修道院,主教就迫切地派出一位修士来试探真相。
阿马迪斯无心去揣测主教的想法,他冲进了副手驾驶的马车中。
泊瑞克斯告诉他,萨贝尔还活着。
...
约尼修士很快在一条岔路与他们道别,单独前往卡尼亚村,而骑士与老兵继续前进,回到了蓝羽林之中。
在这里,一个年轻骑士的理想死了,现实的丑陋一览无余。
阿马迪斯忧伤地看着一切。
他悄悄用心声问:如果那份真相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怎么办?
老兵用眼神凶狠地回答:我他妈不在乎。
于是他没有再说话,安东尼奥也没有。在马车里蜷缩着的只是两个痛苦的人。
他们很快到了拉曼查。
阿马迪斯走下马车,目光滑过了那些超乎自己想象的房区,看着亚人们繁荣的生产和半腰高的麦苗。
如果是在以前,他会为他们画一幅画的。
而现在,他只狂喜地意识到泊瑞克斯所言非虚,用画家的敏锐去寻找萨贝尔可能藏身的任何一栋房子,囚笼或者绞刑架。
老兵也抬起了头,他不是在观赏景色,而是在紧盯着每一张面容,每一扇玻璃窗后的阴影,试图找到和萨贝尔相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