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甩了甩膀子，用力把盖在板车上的布一掀，村民们这才看清了里面的全部内容。
是一整车的好工具。
每一把工具的握柄都被打磨得油光发亮，那些金属闪烁着这个小村庄前所未见的冷冽光芒。
而站在马车旁边的维瓦尔，这个自称是马夫的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厚实衣服。不像是羊毛，更不像是棉花，那料子仿佛把光都吃了进去，比起神父都更具有修士的威严。
可他毫不怜惜这身行头，像个苦力般随意卷起袖子，忙着卸货。
这朴素而极具冲击力的景象，把村民们看得直发愣。一时间，那契据上承诺的六千二百枚银币，以及他们贫瘠灵魂所能承受的一切，竟都被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件所压倒。
那是斧头，那是锄头，那是铲子，那是犁铧...
他们甚至不敢把那样的金属称为铁。铁是暗淡生锈，粗糙又开裂的东西，而眼前的这种金属，却在阳光下闪耀。
那难道是银吗？
“嘿咻。”
马夫费劲地把装着工具的木框铺在地上，抹了把汗，毫无风度地大喊起来：“好先生们啊，你们的灵魂都去找天父了吗？一整车的工具呢，你们就光看着我一个人忙活？”
“这些东西，是你们的！能不能来帮把手？”
我们的？
这是领主的工具！是给国王用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给他们用的？
村民们根本无法相信这样粗鲁到近乎亵渎的说辞，本能地将目光投向神父。
安塞尔莫站在那里，捧着经文集，同样震撼于这些工具的全部展示。过去几天里，他一直担忧被人看见，只给了铁匠一把斧头，试着做成磨损的样子。
神父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于是他缓缓点了点头。
贡萨洛率先站了出来。
老铁匠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迈着两条外扭的腿，在板车的敞口边弯下了腰。
可他只看了一眼，满脸随着呼吸和寒冷发颤，乱糟糟的胡子就突兀地停下了。
贡萨洛是一个骄傲的人。
卡尼亚没有多少新鲜铁料，只有他知道怎么把那些坏掉的烂料修补成新工具。这是与炉火相伴一生换来的卑微荣耀。
他的砧是一块包着铁皮的大石头，他的风箱是几块烂木头和一张漏气的羊皮，他最好的作品就是给村民们打的锄头铁。
铁匠知道自己的手艺远比不了城市中的工坊，但他依然为此自豪。是他的两条粗臂膀支撑起了卡尼亚村所有的消耗。
而眼前这些...是什么？
他根本没去看那些常见的工具，而是无法控制地想要去触碰堆在板车下方的大木框。
铁匠看到了真正的铁砧。
一个完整的，或许是铸造的，至少有五十公斤重的铁砧，有着规整的平面和尖角，甚至被打磨过。
他从旁边小心翼翼地拉出一个长扁盒，打开，拿起那把铁匠锤。完美的平衡。他的臂膀都在为此欢呼雀跃。
他又拿起一把凿。手感沉重，凿头比拉直的绳子还要整齐，刃口锋利得让人心惊。
还有那些被拆开的木板。贡萨洛不知道用途，可在那些木板里，他看见了被缝起来的皮革，柔软，完整，没有一处破损。
“这是什么？”他颤抖着想要证实那个猜测。
维瓦尔转头看了看：“那个啊。简易风箱，装起来才能用。”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上身壮硕下身歪斜的中年人：“你是铁匠？”
贡萨洛用力点头。
“那这些东西都是留给你的。”维瓦尔说，“先别看了，壮伙计，来搭把手。”
铁匠在发抖，仿佛已经踏入了天国的门槛。
他看着那些整洁的镂空木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天父在上，这些宝贵的好东西，可不能因为他的粗手而出了差错！
“直接抓边框就是了，怎么顺手怎么来。”维瓦尔见状指导起来，“我们都固定好了，先来把小物件卸下来。”
铁匠猛吸一口气，扎着步子，两条臂膀绷足了一生的力气，如同铁钳般死死夹住哪怕最小的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