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对秩序的划分无比明确,祂细致入微地划定了世间一切应有的规律。
半个呼吸是一秒,而六十个秒就是一分钟,六十分钟是一小时,二十四个小时就是一天。
再往后,六天是一周,三十天是一月,而十二个月就是一年,总共三百六十天,不多不少,永恒不变。
这就是村民们能感知到的极限了,至于更宏大的纪元,累得实在不想多动弹的老农们哪里会去操心。况且通常而言,他们也只会关注太阳亮起和暗淡的时间,以及那两个时刻前后冒着热气的饭碗。
直到这个礼拜日。
对于卡尼亚村的村民而言,这是他们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段时间。
壮阔的月环在蓝灰色天空上若隐若现,白云与卡尔河匆匆奔流而过,棚屋中泛起了阴冷的雾气,而远处的耕地却已沐浴在春天的第一缕暖意中。
马特奥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下意识先盯着一块泥塑的台子多看了一会——那是他为天父留下的窗口,在过去的每一个日夜,他都祈祷祂的恩赐。
这个习惯在过去几天被荒废了,而今天,他却再次将它捡了起来。
“万灵的天父,”他祈祷道,将那些并不丰富的词汇在心间淌过。
马特奥翕动嘴唇,却终究还是无法回到过去的虔诚。
天父是有能的,可祂却非万能的。
他想起了一去不返的兄弟,那张面庞如此清晰,仿佛刚刚还在为一块黑面包打闹。
马特奥歉意地低下头。
“请宽恕我。”
“庇护卡尼亚吧。”
泥塑的祭台没有给他任何反馈,一如既往,但马特奥看着祭台上的几粒麦谷和树枝,切实地感到了一股宽慰。
他沉浸在这股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安稳中,直到自家棚屋漏风的门板被人敲打着,发出叩叩的声响。
“喂。”猎人贝穆多喊道,他的脸绷得像块破烂的皮革,应该半夜就起来了,“快出来,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但愿是好事...”马特奥嘟囔着,“又怎么了?抓到兔子了?”
“陷阱都空了。”猎人摇摇头,咧开一嘴歪扭的烂牙,“我去卡尔河边兜了一圈,看见河边有马车来了,画着只大黑鸟。”
马特奥吓了一跳:“老爷派人来了?”
“哪可能?要是老爷真来了,那准是带着长剑长矛的,我看了,就一辆马车。”贝穆多揣测道,“老爷的纹饰是狮子,黑鸟...肯定是神父说的那个商会。是叫乌鸦商会吧?”
“是租地的事情?”马特奥试探着问。
他不觉得这事情靠谱。老爷把税攥得死死的,真愿意把整个村庄都卖了?再说,这事要真成了,岂不是让他们这些自由民都变成佃户了嘛!
“还能怎么办。”猎人也有些烦躁,“到时候才知道。”
他想了想:“你去叫贡萨洛。我去再找几个知道情况的,免得到时候乱起来。”
马特奥点点头,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就出门,去通知铁匠。
只是当他到了铁匠铺才发现,铁匠竟也已经醒了,好像在翻弄什么工具。听到脚步声,贡萨洛警觉地抬起头,看清是马特奥才松了口气。
“小声些。”铁匠说,“我的小子才刚睡好觉。”
马特奥点点头,注意到他手中的那把斧头。
铁匠铺室内光线不亮,他也看不清楚,只感觉那把斧头脏兮兮的,握柄和斧刃却厚实得惊人,不像是铁匠平时能打的铁器。
一把好工具!他有点惶恐的想,从哪来的?
“别看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拿起来用。”铁匠意有所指地说。
马特奥敏锐地察觉到了,贡萨洛说的肯定不是斧头本身。
两人各揣摩着心思出了门,和猎人一样去联系那些和神父私下交谈过的村民,单身汉就直接敲门,要是家里窝着妻儿的,他们就多等一会。
只是当他们刚刚聚拢到一起的时候,就已经能遥遥望见那架马车从河边露出了一角,壮硕的马儿呼哧着喘出一团雾气。
他们看见有一位全身包裹在斗篷和头巾里的护卫下了马车,还有一位看着像是老爷的书记官,前者迈着大步,好似没什么能阻挡他的东西,而后者,本该是更高贵些的,反倒在风中发起抖来。
那两人进入教堂,随后很快又跟着神父出来,书记官哆哆嗦嗦地敲响小铜钟,声音刺破寂静的晨雾,响彻村庄。
“听着,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