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救了她们。
大人对她们好。
大人……
大人是亵渎者。
可是,如果违逆了大人,很可能立刻就要死亡。
玛莎见过太多死亡了。
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被梦魇吞噬的,被收料的人带走的。
死亡,是这片区域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每天都有尸体从下水道里被冲出来,每天都有新的流浪汉填补那些空位。
死亡,她见得太多了。
她不怕死。
但她怕莉娜死。
她才五岁。
她还没有好好活过。
她不应该死在这个臭水沟一样的地方。
她不应该像那些被丢弃的垃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玛莎抬起头,看向莉娜。
小女孩依旧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不再哭了,这也是正常,哪有人能一直哭,人都是有适应性的,哭到泪干了自然就停了下来。
她只是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衣角,那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她在害怕。
她害怕妈妈生气。
她害怕这个黑衣服的大人。
她害怕空气中这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但她不知道,她最应该害怕的,是什么。
玛莎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莉娜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她们还住在另一个更破烂的棚屋里。
有天晚上,棚屋漏雨,莉娜冻得浑身发紫,发起了高烧。
玛莎抱着她,在雨里跑了一整夜,去敲每一扇可能开门的门,去求每一个可能帮忙的人。
没有人开门。
没有人帮忙。
最后,是一个老流浪汉,给了她一片梦魇片。
他说,把这个碾碎了,喂给她,能退烧。
玛莎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让人上瘾的、让人梦魇化的、让人变成怪物的东西。
但她还是喂了。
因为莉娜快要死了。
她宁可她变成怪物,也不要她死。
那天晚上,她抱着莉娜,跪在雨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救世主啊,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求求您,让她活下来。”
“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愿意下地狱。”
“只要她活着。”
后来,莉娜活下来了。
玛莎一直以为,那是救世主听见了她的祈祷。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说,救世主不存在。
那莉娜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运气吗?
是那个老流浪汉的梦魇片吗?
还是……
还是眼前这个人?
不对。
那时候他不在。
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现。
那莉娜是怎么活下来的?
玛莎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救世主不存在,那么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祈祷、所忍受的一切苦难、所相信的一切希望,就都没有了意义。
但如果大人不存在,她和莉娜今天就会死。
不对。
大人存在。
他就在眼前。
他刚刚才救了她们。
他让她们换衣服,吃饭,休息。
他说,不需要跪着说话。
他说,不需要低头。
他说……
他说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救世主。
玛莎再次流泪了,大人的泪腺总是比小孩稍微丰富一些,体内也蕴含了更多游离水。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擦。
也擦不完。
她只是望着墨菲,望着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真的不知道。
莉娜感觉到母亲的颤抖,小小的手抓得更紧了。
她抬起头,望着玛莎,用稚嫩的声音小声说:
“妈妈……不哭……妈妈……”
玛莎听到女儿的声音,浑身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莉娜那双不安的眼睛,看着那张年幼的小脸,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忽然,她蹲下身,她发现自己能够蹲下了身子了。
不过她此时并不在意这点事情,她只是把莉娜紧紧地抱在怀里。
抱得那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莉娜被抱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母亲的后背,像母亲平时拍她那样:
“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玛莎把脸埋在女儿瘦小的肩膀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泪水浸湿了莉娜的衣襟。
过了许久,许久。
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墨菲。
她不敢看。
她只是低着头,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大人……您救了我们,您让我们活着,这就够了,其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其他的,我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她说完,紧紧抱着莉娜,不再说话。
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莉娜也安静了。
她抱着母亲的脖子,把小脸贴在母亲的肩膀上,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偷偷地看着墨菲。
看了一秒。
两秒。
然后,她把脸埋了回去,不再看。
中午的阳光很温暖,它照在母女俩身上,照在墨菲黑色的长衫上,照在墙角那几株开着白花的花树上。
墨菲静静地看着她们。
看着玛莎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她紧紧抱着女儿的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看着她,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选择相信他。
看着她,明明信仰被否定,却还是选择活下去。
看着这对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的母女,用她们唯一能用的方式,在这片泥泞里,努力地活着。
“活着吗?”
墨菲轻轻地开口,声音在他身边打转,没有落入任何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