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救世主?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怎么可能从大人口中说出来?
玛莎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墨菲。
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如深潭,映出她惊恐的面容。
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玛莎更加恐惧。
如果是那些喝醉酒的流浪汉,或者那些自暴自弃的帮派混混说出这样的话,她只会觉得他们疯了,或者被梦魇侵蚀了脑子。
可这是大人说的。
是那个让罗德里克大人卑躬屈膝的大人说的。
是那个让她和莉娜从深渊边缘被拉回来的大人说的。
是那个刚刚还在引用《圣典》话语的大人说的。
这样的大人,怎么可能说出如此亵渎的话?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连年幼的莉娜也停止了哭泣。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忽然这么害怕,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息。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怯生生地望着墨菲,那双年幼的眼睛里再次显出了茫然和不解。
她虽然年幼,不至于真正理解“亵渎”这个词的分量。
但她即便是年幼,也在跟着母亲去教堂领救济粮的时候,听过神父讲道。
她知道“奥睿利安”这个名字是不能随便乱说的,知道在教堂里要安静,知道那些画像上的大人是神圣的。
这是她短短几年人生里,为数不多被反复教导的事情。
所以当墨菲说出那句话时,她虽然听不懂,却本能地感到了害怕。
那种害怕和刚才被母亲吼时的害怕不一样。
刚才的害怕,是害怕妈妈生气。
现在的害怕,是害怕……害怕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空气忽然变得好重,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玛莎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想要找到一个解释,一个能够让这一切变得合理的解释。
“大、大人……”
“您的意思是……您不是救世主,对吧?您刚才说的……是说自己不是救世主,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墨菲,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
只要大人点头,只要大人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是啊,救世主当然不是大人。
但不代表这个世界上没有救世主。
而且大人未必不是救世主。
大人只是谦虚,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是救世主。
这很正常,那些真正有德的人,都是谦卑的。
神父不也经常说吗?
真正的圣徒,从不自称圣徒。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然而,墨菲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救世主。”
那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了。
玛莎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救世主不存在?
那个在《圣典》里被反复提及的、拯救世人的、带来光明和希望的救世主,不存在?
那个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向祂祈祷的、祈求祂保佑莉娜平安长大的、把她们母女从一次次绝望中拉回来的救世主,不存在?
那个她唯一能抓住的、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让她的苦难有意义的救世主,不存在?
那她这些年所受的苦,算什么?
那些无数个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算什么?
那些被人殴打、辱骂、羞辱的日子,算什么?
那些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祈求祂保佑莉娜不要生病、不要被带走、不要像她一样活在地狱里的祈祷,算什么?
都……都没有意义吗?
玛莎沉默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洒在她身上,照出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沉默彻底笼罩了整个院子。
就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墙角的几株花树静静地开着白花,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无声地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守在院门口的两个护卫依旧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但他们谁也没有回头,谁也不敢回头。
他们虽然听不清这边的对话,却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那是比任何怒吼都更加可怕的沉默。
信仰与生存,在玛莎的内心深处激烈地交锋。
一边是她活了二十多年,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是她的母亲在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告诉她的:“玛莎,信祂,祂会保佑你的。”
是她从记事起就被告知的、被反复教导的、被刻进骨头里的真理。
是她在无数次绝望中,唯一的慰藉。
“祂会看见的。”
“祂会听见的。”
“祂会保佑你的。”
这些话,支撑她活到了今天。
可另一边,是眼前这个人。
是这个让她从铁砧手下活下来的人。
是这个让罗德里克大人卑躬屈膝的人。
是这个让她和莉娜穿上干净衣服、吃上热饭、睡在干净房间里的人。
是这个她唯一能抓住的、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靠山。
如果违逆了他,会怎样?
玛莎不敢想。
但她知道,肯定会很可怕。
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帮派混混,就是下场。
那个被罚去看守下水道的铁砧,就是下场。
而她和莉娜呢?
她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如果大人不高兴了,随便一句话,她们就会重新跌回那个深渊里。
甚至比之前更深。
因为那些曾经对她们客客气气的人,会立刻变脸。
因为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混混,会把所有的不满和愤怒,发泄在她们身上。
玛莎见过太多次了。
在这个地方,靠山就是一切。
有靠山,你就能活下去。
没有靠山,你就是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泥。
而现在,她的靠山,只有眼前这个人。
是他。
只有他。
可这个人,正在亵渎她的信仰。
正在否定她活了二十多年唯一的意义。
正在告诉她,她所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
按照《圣典》所说,如此亵渎的话语,在死后必然是要下地狱的。
玛莎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
但她听神父讲过,那是一个比人间可怕一万倍的地方。
有永不熄灭的火焰,有永不停息的折磨,有永远无法逃脱的痛苦。
那些在人间作恶的人,都会下地狱。
那些不信祂的人,也会下地狱。
那些亵渎祂的人,更会下地狱。
大人……大人会下地狱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玛莎就猛地打了个寒颤,拼命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想。
绝对不能想。
大人是她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