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什么会救她们这种泥坑里的蚂蚁？
她想不出任何理由。
这也是她之前举措的原因之一。
因为不知道理由，就意味着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就意味着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就意味着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墨菲，她们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再次跌入到了深渊之中。
墨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我救你们，不是因为想要什么。”
“只是碰巧看见。”
“仅此而已。”
玛莎愣住了。
碰巧看见？
就这样？
她张着嘴，望着墨菲，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大人物的“碰巧看见”，就能让她和莉娜从深渊边缘被拉回来？
就能让那些老大跪在地上发抖？
就能让她们换上新衣服，吃上热饭，睡在干净的房间里？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但她也不需要明白。
她只知道，只要是大人的话，说什么都是对的。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和之前制止她们进一步的举动一样，轻柔地托住了她们的身体。
她们只觉得膝盖下一轻，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玛莎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又看向莉娜。
莉娜也站了起来，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她们想再跪下，却发现膝盖怎么也无法弯曲。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稳稳地托着她们，不让她们再跪下去。
玛莎抬起头，望着墨菲，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墨菲静静地看着她们，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映出母女俩惊惶不安的身影：
“在我这里，不需要跪着说话。”
玛莎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又想低头，却发现脖子也低不下去。
那股无形的力量，同样托住了她的下巴。
“也不需要低头。”
玛莎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没有人对她说过“不需要跪着”。
没有人对她说过“不需要低头”。
她甚至不知道，站着和这样的大人说话，该怎么说话。
墨菲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忽然开口：
“在我曾经生活过的一个地方，有一位先贤，说过一段话。”
玛莎和莉娜一样变得茫然。
墨菲继续道：
“他说，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玛莎听不懂。
那些词句组合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太过遥远，是大人们才能理解的文字和语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她认真地听着，一个字也不敢漏掉。
墨菲也知道她不懂，哪怕他翻译成这个世界的语言，但为了精准表达，有很多专业的词汇，而这些词汇对于没有学习的玛莎和莉娜，就像天书一样，就像另一种方言一样：
“意思是，有德之人对待禽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见它们的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有德之人远离厨房。”
这下玛莎懂了，但又有些不懂。
她低着头，眉头微微皱起，努力地思索着。
禽兽……不忍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她领取救济粮的时候，听过的一位神父说的话语。
讲奥睿利安大人如何怜悯世人，如何拯救苦难……
“大人……您是不是……是不是像《圣典》里说的那样？”
“是救世主，是会怜悯我们这些受苦的人，会把我们从苦难中救出来……”
“神父说过，那位救世主是仁慈的，是公义的，是……是爱我们的……”
说到这里，她嘴唇颤抖着，想要再次跪下去，发现还是跪不下去，就只能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奥睿利安在上，大人……您是……您是救世主吗？”
墨菲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却又在他嘴边打转，入不了玛莎和莉娜的耳：
“除他以外，别无拯救；因为在天下人间，没有赐下别的名，我们可以靠着得救。”
玛莎不解，但听过神父说过类似语法的话语：
“大人，这是《圣典》的话吗？”
墨菲淡淡道：
“是。”
玛莎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果然，能够说出《圣典》话语的必然就是救世主。
可是墨菲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欣喜瞬间凝固。
墨菲继续道：
“这段话语的意思是救世主是唯一的，而且根据《圣典》记载，救世主早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如果按照《圣典》的说法，你刚才的话，是亵渎。”
玛莎的脸瞬间惨白。
亵渎。
她知道这个词。
是信仰奥睿利安的人群中最严重的罪。
那是会被奥睿利安抛弃、身体腐烂溃败、长出各种恐怖的东西，就像下水道的那些流浪汉一样，并且还会被所有人唾弃，死后也永远沉沦地狱的罪。
她刚才亵渎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大人是救世主……
那不是赞美吗？
那不是最崇高的赞美吗？
怎么会是亵渎？
她不理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双腿发软，想跪下去，却怎么也跪不下去。
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刚才风干的泪水再次涌出。
莉娜在旁边，看着母亲变成这样，吓得抓住母亲的衣角，继续小声地抽泣着：
“妈妈……妈妈……”
玛莎没有回应她。
她只是望着墨菲，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困惑、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她活了这么多年，唯一能抓住的、唯一的信仰，就是《圣典》里的那些话。
她不懂教义，不懂神学，她只知道，神父说，神是爱人的，神会怜悯受苦的人，神会看顾孤儿寡妇。
她把这些话，当做黑暗中的唯一光亮。
期望在世界消除了罪孽，上了天国。
现在，这光亮忽然变成了罪。
变成了亵渎。
变成了让她恐惧的东西。
变成了要下地狱的深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墨菲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迷茫，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身体：
“但是……”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