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被母亲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小小的肩膀猛地缩紧。
她抬起头，望着玛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惊恐。
她不明白。
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忽然对她发火。
她明明在听话。
她明明在按照母亲教的那样，努力让大人高兴。
可是母亲为什么要吼她？
是……是她做错了吗？
莉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哭，可是母亲刚才吼了她，“不许哭”。
她不敢哭。
她想笑，可是她害怕得笑不出来。
她只能僵在那里，小手还想要去够衣带，却怎么也动不了一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但盈满了眼眶的泪滴，终究是一滴一滴，溢了出来，砸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玛莎没有再看她，赶忙转头，望着墨菲的脚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大人……莉娜还小，不懂事……她、她不是故意惹您不高兴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说着，弯下腰，额头低垂，几乎要贴到地面。
墨菲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明白玛莎在做什么。
他也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从表面上看，现在的场景，和昨晚铁砧那两个手下试图带走莉娜的后果，何其相似。
同样是底层的人在强权面前低头。
同样是母亲和孩子成为玩物。
但墨菲知道，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昨晚，玛莎面对铁砧的手下时，她的眼睛里只有绝望。
那种绝望是彻底的、没有任何希望的绝望。
因为她知道，那些人不会给她任何出路。
在答应了铁毡一伙人之后，她和莉娜的遭遇，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那是黑暗，是深渊，是没有任何光亮的死路。
但现在，她面对的是墨菲。
一个在她眼中无比强大、无比神秘、无法理解的存在。
一个她不知道会对自己做什么、但却隐约觉得“也许不会太坏”的存在。
这是她这种人的直觉。
她活了几十年，在这片最底层的泥泞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她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太多黑暗和绝望。
她知道什么人会真的伤害她，什么人不会。
铁砧那伙人不止会让她们母女遭遇她们自愿向墨菲献出的一切。
还会更加的不堪，更加的压榨，最后像用坏的废弃垃圾一样将她们抛弃。
不！
不只是抛弃，还会将她们燃烧，让她们这些垃圾提供给他们最好一丝余热。
而这位大人，从昨晚到现在，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
他让她换衣服，处理伤口，吃饭，休息。
他让那个叫罗德里克的大人物，用那种卑微的语气对她说话。
他让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帮派混混，跪在地上发抖。
这样的人，远远比铁毡等人要有保障得多了。
所以，玛莎知道，她面前的，是一个安全的存在。
至少，比铁砧那伙人安全一万倍。
所以她才敢跪在这里。
所以她才敢解开衣襟。
所以她才敢把莉娜推向前。
这不是屈从，不是被迫。
这是一种主动的生存本能。
她拿不出任何东西。
她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
她唯一拥有的，就是她自己，和她女儿。
这是她仅有的资本。
她不知道这位大人会不会收下这份资本。
但她必须试一试。
因为一旦成功了，她们母女就有了靠山。
一个让明天不比昨天更差的可能。
是的，她没有指望明天会更好，只要明天不比昨天要差，她就心满意足了。
而所谓的羞耻和尊严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活得不比昨天差，就是她们人生中最大的希望。
这一切，墨菲懂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鄙夷。
没有轻蔑。
没有觉得她卑贱或者不要脸。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在旧界的时候，那些在税务或战乱中挣扎求生的平民，那些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的流民，那些用身体换取一口饭食的妓女，那些把孩子卖给贵族换几枚银币的父母。
他们不是生来就卑贱。
他们只是生错了地方。
他们只是没有选择。
玛莎也是一样。
她今天跪在这里，解开衣襟，把女儿推向前，不是因为她天生下贱。
而是因为，这是她们接下来唯一能生存下去的机会。
换作任何一个从小生活在体面街区、受过良好教育、有稳定收入的女人，都不会这样做。
但玛莎没有那样的生活。
她只有这条命，和这个女儿。
她用这两样东西去赌一个未来。
赌对了，她们母女就能继续活下来。
所以墨菲没有生气，没有厌恶，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大人……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在您眼里不算什么……但、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玛莎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
“您救了我们……您让我们换衣服，吃饭，休息……您让那些人对我们客客气气……”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做……但、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有女儿和我……我知道它不值钱……但、但这是我唯一能献给您的……大人即便嫌弃……也是大人……大人希望怎么样就怎么样……”
莉娜在旁边听着，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懂母亲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情绪。
那种绝望中带着希望，恐惧中带着祈求的情绪。
她伸出小手，想抓住母亲的衣角，又不敢。
只能缩回手，继续无声地流泪。
墨菲最后开口了，声音好似极其平静，却又好似带着一丝玛莎从未听过的温和：
“你叫玛莎？”
玛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的，大人……”
“莉娜是你女儿？”
“是……”
墨菲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莉娜身上，又移回来：
“你觉得，我救了你们，是为了什么？”
玛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