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只纤细、白皙、趾甲涂成漆黑的赤足,从那裂隙中,优雅而从容地轻轻踏了出来。
足尖点在了沸腾翻涌的金色熔岩之上,却如同踩在光滑的地面,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紧接着,是修长笔直、白皙晃眼的双腿,淡蓝色的低腰热裤,棕色的露脐无袖短上衣,以及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带着甜美无邪笑容的稚嫩脸庞。
亚麻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飘散,无视了熔炉中狂暴的能量乱流与湮灭风暴。
切莉丝·道格拉斯,就这样降临在这濒临崩溃的熔炉深处。
她那双碧绿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四柄遍体裂痕、却依旧死死锁住炽白光球的赤红长剑,以及从剑光中重新凝聚出的、面色苍白的墨菲:
“果然,派遣你过来是正确的。”
墨菲微微喘息着,躯体的损伤反馈在他的意识里,让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什么意思?”
切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轻盈地在沸腾的熔岩上走了两步,赤足踩过之处,狂暴的金色熔岩一一平复:
“因为那些该死的神灵,哪怕是死了,也想着要复活。”
墨菲眉头微动:“复活?”
切莉丝歪了歪脑袋,纤纤食指轻点着下巴:“难道你不知道吗?”
墨菲沉默了一会:“不知道。”
切莉丝眨了眨那双水润灵动的大眼睛,随即脸上荡漾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哎呀,作为我的玩具,见识如此浅薄可是不行的哦,那会很丢我的脸呢。”
“让我来教教你吧,我亲爱的小玩具。”
“所谓神灵啊,诞生于众生的集体认知、恐惧、渴望与信仰。祂们因众生而定格了自我,获得了永恒的存在形式。”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白吃的午餐?”
“一旦祂们依靠众生‘定’住了自己,就注定要依靠众生继续走下去。这是契约,是烙印在神性最深处、永远无法挣脱的锁链。”
“那艘名为‘自我’的巨轮,想要在凶险的源海中不至于迷失,就需要缆绳和锚链。”
“这些缆绳与锚链是什么呢?”
“就是众生。”
“是众生的信仰、恐惧、祈祷、献祭。只要有足够多的智慧生命知道你的名字,相信你的存在,向你祈求,他们那微小但持续的认知,就会化作维系你这艘巨轮的、一根根粗壮坚韧的缆绳与锚链。”
墨菲静静地听着,漆黑眼眸中映着少女在金色熔岩上从容踱步的倩影:
“所以,神灵需要信徒。并非神爱世人,而是神需要世人。”
“聪明!”切莉丝赞许地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就是这个道理。众生是神灵的船坞,是神灵的缆绳与锚链。信徒越多,信仰越纯粹,缆绳与锚链就越坚固、越长,神灵就越不容易在源海的深渊中迷失。”
“但是,这艘巨轮从来不会返航。神灵在源海中航行越久,深入源海越深,祂需要的缆绳与锚链就必须更长、更坚固。”
“于是,争端就开始了。”
“一个小部落的神灵,只需要几百个信徒的篝火晚会和战前祈祷,就能维系自己的小船。一个城邦的守护神,则需要数千市民的日常献祭与节日庆典。而当神灵的权柄扩张到王国、帝国,祂的信徒动辄百万、千万时,祂这艘船,就已经庞大到需要整个文明日夜不停地燃烧信仰来供养了。”
“可是,凡人的数量终究是有限的,凡人的精力、寿命、繁衍速度,也是有极限的。神灵迷失在源海的航程似乎没有尽头。当祂的胃口越来越大,而信徒的数量和信仰质量无法继续增长时,会发生什么呢?”
墨菲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切莉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道:
“要么,神灵之间相互战争,掠夺对方的信徒和信仰源,如同海盗劫掠他船的货物。要么,神灵开始压榨现有的信徒,要求更频繁的祈祷、更昂贵的献祭、更狂热的奉献,直到将凡人压榨至死,榨干最后一滴信仰。”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越是古老的神灵,其自我迷失源海的程度就越深。祂们所需的维系之力,早已远超任何单一的文明或世界所能供养的上限。”
“直到有一天,众生那脆弱的锚链,再也拖不住这艘巨轮时。”
“咔嚓一声,锁链断了,神就陨落了。”
墨菲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平静:
“所以,我就是诱饵。一个被投入深水区、吸引那些迷失的巨轮主动前来、暴露位置的诱饵。”
切莉丝闻言,伸出那根涂着亮黑色甲油的纤细食指,在墨菲眼前轻轻摇了摇:
“你不是诱饵。”
“你是我的小玩具。”
“就连普通的孩童,都会珍惜自己手中的玩具。会记得给它擦拭灰尘,会在入睡前将它放在枕边,会在它不小心磕坏时难过很久很久。”
“我怎么会让我心爱的玩具,去当那种用一次就可以丢弃的死物呢?”
墨菲看着她:
“哪怕是孩童,也总会有玩腻玩具、将它遗忘在角落,或者干脆丢进垃圾堆的那一天。”
切莉丝脸上甜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
“那是孩童,不是我们这种人。”
“你知道巫妖转化仪式吗?”
墨菲眉头微动。
切莉丝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那是一条追求永生的道路,将自身的灵魂从腐朽的血肉躯壳中剥离,封印在名为‘命匣’的容器中,从此获得近乎无限的寿命。”
“但是呢,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无论转化前的巫师是多么善良、仁厚、悲悯世人的圣徒,一旦完成巫妖转化,他的阵营与心智,都会不可逆转地滑向冷酷、偏执与极致的自私。”
“你知道为什么吗?”
墨菲没有回答。
他知道切莉丝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因为自我是需要锚点的。”
“我们已经永生了。”
“从凡人的角度来看,我们这种存在已经拥有了不会腐朽的肉体,不会衰竭的精神,不会因岁月流逝而凋零的生命形态。”
“但是,我们的灵魂,我们的自我,仍旧是会腐朽的。”
“说是腐朽也不准确。准确来说,是迷失。”
“就像神灵在源海深处航行,越走越远,越沉越深,直到再也看不见岸上的灯火,听不见信徒的祈祷。”
“我们也是一样。”
“在源海之中行走,不断向着深层滑落的时候,最终再也没有自我能够回到岸上的时候,迷失就到来了。”
“比神灵幸运的是,我们不需要依靠众生的信仰来维系存在。比神灵不幸的是,我们锚定自我的方式并不一定比祂们更持久。”
“他们至少还有信徒,将他们拴在‘被需要’、‘被记得’、‘被敬畏’的位置。”
“而我们呢?”
“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会比神灵更快、更轻易地迷失在源海中。悄无声息地,连一声‘咔嚓’的链断声都不会有。”
“而巫妖啊,就找到了一个锚。”
“一个无比坚韧、无比牢固、哪怕在源海最深处、哪怕在时光最尽头,也绝不会腐朽、不会断裂的锚。”
“遗憾的是,这个锚是邪恶本身的具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