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占着地方!”
附和声此起彼伏,对他们而言,仿佛这条通往熔炉的路是神圣而唯一的,任何停滞都是亵渎。
墨菲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又望了望前方那条不断吞噬生命的队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在那些越发不善的目光注视下,他平静地转过身,开始逆着人流,向后走去。
灰肤人对于这样的退行者完全不在意,甚至主动让开,或者准确说主动向前挤,迫不及待地前进一格位置。
而越往后走,队伍似乎越是漫长。
墨菲就这样慢慢走着,与一个个急切前行的身影擦肩而过。
他黑色的身影,在这条灰败的、单向的洪流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孤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队伍似乎依旧看不到尽头。
熔炉的打铁声和热浪虽然依旧能感受到,但已经减弱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冰凉的手,忽然从旁边伸来,猛地抓住了墨菲黑色长衫的衣袖!
抓握的力道很小,却带着一种急切。
墨菲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拉住他的,是一个女性灰肤人。
她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要矮小瘦弱,几乎像一具蒙着灰皮的骨架,裹着几片勉强遮体的、颜色晦暗的破布,露出的手臂和脖颈皮肤干瘪起皱,呈现出一种更深的灰褐色。
此刻,她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墨菲,里面充满了焦急:
“停下!不能再往前走了!不能再往前了!”
墨菲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枯瘦手指,又看向她的眼睛,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女性灰肤人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荒谬,“因为继续往前走,你会死!真的会死!”
“死?”墨菲的目光掠过她,看向队伍后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跳进熔炉,不是也会死吗?”
“那不一样!”女性灰肤人几乎要尖叫起来,但她强行压低了声音,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掠过一丝虔诚的光,“跳进熔炉是净化!是回归!是投入伟大的杜马松的怀抱!我们的灵魂将在祂的神火中锻去杂质,获得新生!”
但随即,她的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战栗,仿佛光是提起那个名字都会招来灾祸:“可是往后走……往后走,是走向背离者,是走向那个窃取了光与梦的伪神、带来永恒长夜与疯狂梦魇的——奥睿利安!”
“奥睿利安?”墨菲漆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杜马松是谁?”
女性灰肤人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焦急的神情猛地一僵。
她那双混浊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墨菲,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纤尘不染的黑色长衫,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神情,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映出一切虚妄的漆黑眼眸。
“你……你不知道杜马松?”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愕而变了调,抓着墨菲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你……你不是回归者?你从哪里来?”
她的目光在墨菲身上迅速扫过,那眼神从最初的焦急、惊恐,迅速转变为困惑与警惕。
墨菲道:“我是……”
然而女性灰肤人缓缓地松开了抓住墨菲衣袖的手。
她不再看墨菲,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石板路的前方,那熔炉所在的方向。
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眼神重新变得和其他前进的灰肤人别无二致。
“算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关我什么事……回归才是正途……杜马松在等待……”
她喃喃着,脚步有些踉跄地向前挪动,重新汇入了那灰色洪流之中,很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其他灰肤人淹没,再也分辨不出。
墨菲默默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转过身,继续向着队伍的后方,那片愈发浓郁的黑暗深处走去。
……
一处荒凉的岩石平原。
有一个小坡。
小坡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洞内隐约传来富有节奏的“铛!铛!”声,以及一股混合着硫磺味道的热风。
而在洞口之外聚集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穿着锃亮半身板甲、腰间挎着骑士长剑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刚毅,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此刻正紧锁眉头,盯着幽深的洞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他身旁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手持一根镶嵌着蓝宝石短杖的年轻男子,脸色略显苍白,眼神锐利而警惕,正低声与身边一个穿着褐色皮甲、背着长弓、耳朵尖长的同伴说着什么。
稍远一点,还有几个同样装备精良的同伴,他们分散在洞口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荒芜的环境,不时交换着眼神。
中年骑士开口道:“你确定是这里,艾尔文?按照地图,杜马松熔炉的入口,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被称为艾尔文的年轻法师停下了与精灵游侠的低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兴奋:
“地图不会错,凯恩斯队长,空间定位法术也指向这里。至于入口……梦魇世界本就变幻莫测,我们之前找到的文献也提到过,杜马松熔炉入口并非总是固定的位置。”
精灵游侠冷笑了一声:“艾尔文,这里的硫磺味浓得呛人,还混着一股烧焦油脂的怪味。你确定我们要进去的是一处神圣遗迹,而不是某个恶魔领主的烧烤派对现场?”
“莱拉斯!”艾尔文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但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根据《古代神祇考据》残篇和学院档案室解密的那些只言片语,杜马松是传说中执掌锻造、火焰与灵魂净化的古神。祂的熔炉被描述为‘净化之火升腾之所’。有硫磺和高温,是再正常不过的!”
莱拉斯淡淡道:“就怕你带错路,艾尔文,梦魇世界有多危险,你比我更清楚。走错一步,或者误判了形势,我们可能就出不来了。”
凯恩斯队长抬起手,制止了可能继续的争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最后停留在那幽深的洞口:
“莱拉斯说得对,梦魇世界的探索本就充满未知和风险。但我们也有准备。”
他看了一眼身边一个沉默寡言、全身裹在灰色斗篷里的身影:“米尔顿的灵视可以为我们预警大部分精神层面的陷阱。至于物理层面的危险……”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靠我们手里的剑和盾。”
莱拉斯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背后的长弓取下,检查了一下弓弦,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手上,动作流畅而无声。
艾尔文则开始低声吟唱,短杖上的蓝宝石光芒流转,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能量薄膜缓缓笼罩在他和凯恩斯队长周围,显然是一种防护法术。
“保持警惕,队形前进。”
凯恩斯队长最后下令,率先迈步。
艾尔文紧随其后,米尔顿如同影子般缀在侧后方,莱拉斯和几名护卫则分散在左右和后方,形成了一个紧凑的探索队形。
昏黄的光线很快被山洞内的黑暗吞没,只有艾尔文法杖上散发的微光和队伍中几盏提灯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段崎岖不平、向下延伸的通道。
而随着他们的前进,那“铛!铛!”的打铁声越来越响,仿佛巨大的心脏在岩层深处搏动,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硫磺的味道也越来越刺鼻。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光线也变得明亮了些许,但是确实一种暗红的红光。
凯恩斯队长猛地举起握拳的左手,示意队伍暂停。
他们此刻站在一处类似断崖的平台边缘。
下方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
极远处,一个无比庞大的暗红色熔炉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深渊之中,炉口喷吐着金色的光焰和热浪。
而在他们的所在平台下方的位置,一条狭窄的、仅容两人并肩的黑色石板路孤零零地延伸向熔炉。
此刻,那条石板路上,密密麻麻、沉默而缓慢地行进着无数身影。
他们如同灰色的水流,从平台下方另一侧看不见的黑暗涌出,向着那终点的熔炉平台蠕动。
艾尔文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法杖光芒都闪烁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下方那些移动的身影。
莱拉斯也脸色凝重起来,搭箭的手指微微用力:“那些是什么东西?灰矮人?还是别的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