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苍白的脸上因为疾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格罗夫!”卡洛斯的声音透过手帕传来,有些闷,但其中的寒意却清晰无比,“这位‘阁下’在问你话!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
格罗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脸上横肉抖动,闪过一丝屈辱和不解。
卡洛斯阁下不是一直视这少年为货物吗?
怎么突然用上了“阁下”这种敬称?
还为了他呵斥自己?
没等格罗夫想明白,卡洛斯轻蔑的话语已经如同鞭子般抽了过来:
“蠢货!你还没明白吗!这位阁下,即便沦落至此,他身上流淌的血脉,他可能拥有的知识……那都是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够不到边的东西!他是云端上的存在,哪怕暂时跌入泥潭,他身上沾的也是云彩的灰尘,也不是你这种臭水沟里的烂泥能比的!”
“而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是云端之上的人如何处置跌落的星辰!是决定将他重塑成精美的艺术品,还是拆解成珍贵的零件!这里面,有你这条臭水沟里的蛆虫怠慢的份吗!”
格罗夫的脸瞬间涨红,他连忙垂下眼帘,避开了卡洛斯那冰冷的目光:“是,卡洛斯阁下。”
说完,卡洛斯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对他的亵渎。
格罗夫深吸一口气,对着少年道:
“他们没按时吃梦魇片。”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短时间不吃,会难受,没力气,像生病。时间长了就会慢慢变成这样。皮肤烂,长东西,脑子坏掉,最后就烂死在这里,像堆没人要的垃圾。”
少年那平静的黑眸转向他,继续问道:“为什么不吃呢?”
“还能为什么?”格罗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没钱了呗。”
“为什么没钱?”少年追问。
这个问题让格罗夫愣了一下:“因为他们是弱者,是废物。没法再干活,没有表现,自然赚不到钱。赚不到钱,自然买不起药。买不起药,就该承受奥睿利安的惩罚。这是规矩。”
“惩罚?”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的疑问,“奥睿利安,不是应该带给人们幸福的吗?为什么要用惩罚?”
格罗夫闻言,脸上露出了极其诧异的表情,仿佛少年问出了一个如同“太阳为何从东边升起”般不言自明的问题:
“你……你难道不知道《圣典》吗?奥睿利安创造了完美的世界,是伟大的父神赐予了我们一切,包括呼吸和土地。但我们生来就是不完美的,灵魂带有与生俱来的浑浊。正是这份浑浊,才导致了现实的苦难、衰老和死亡。”
“奥睿利安悲悯世人,才降下梦魇作为考验与净化之火。按时服用梦魇药剂或梦魇片,灵魂才能在火焰中得到淬炼,减轻浑浊,靠近幸福。抗拒这份恩赐,就是拒绝净化,就是任由灵魂的污秽在现实中蔓延,招致惩罚,让身体腐烂,灵魂永坠地狱……这、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少年安静地听完,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格罗夫,片刻后,才缓缓道:
“所以,按照这个说法,他们的腐烂和死亡,不是因为他们买不起药,而是因为他们的灵魂生来就比你们更浑浊?你们的健康,也不是因为你们按时吃药,而是因为你们的灵魂比他们更纯净?”
格罗夫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觉得少年这番概括比他自己原本的理解要更加精炼、更加一针见血。
他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混杂着敬畏与自愧不如的情绪。
不愧是高贵的血脉,哪怕认知因高度梦魇化而扭曲,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总结能力也远非自己这种粗人能比。
于是,他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崇敬,语气也变得恭敬了许多:“阁下您理解得有道理,正是这样。他们受苦,是源于自身的浑浊,而我们的健康,也是因为……”
“不对。”少年平静地摇了摇头。
“因果,弄反了。”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一个正用溃烂的手臂抓挠着脖颈、发出嗬嗬怪声的人。
“我看到的是,因为他没有钱,所以无法获得药剂,身体因此溃烂、神志错乱,无法劳作,于是更没有钱。然后,你们用一套关于灵魂浑浊与纯净的学说,来解释他和他同伴们的苦难,将苦难的根源归结于他们自身,并称之为惩罚和净化。”
“而你们这些能够按时获得药剂的人,则因此维持了相对的健康和清醒,能够劳作,从而获得更多的药剂和资源。于是,你们将这份结果,解释为自身灵魂相对纯净的证明,是恩赐的体现。”
“这套逻辑,完美地将现实的不公与苦难,归咎于受害者自身的原罪并为既得利益者的状态提供了神圣的合法性。”
“它构建了一个闭环,受苦是因为灵魂有罪,健康安康是因为灵魂洁净。苦难是净化,安康是恩赐,抗拒净化即是堕落,接受一切即是救赎。”
“如此一来,任何对现状的质疑,都可以被轻易地斥为‘对神的不敬’或‘灵魂污浊的体现’。剥削变成了考验,压迫变成了净化,不平等变成了神圣秩序的一部分。”
少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脸上表情已经从崇敬变得骇然面无土色的格罗夫,最后问道:
“那么,告诉我。创造出这套逻辑,并让它成为你们世界根基的存在,无论它是神,是某种力量,还是别的什么,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