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朴素的麻衣沾满尘土,甚至有几处被撕破的痕迹。
“……我们受够了!伯爵大人!”一个领民挥舞着手中的草叉,声音嘶哑,“互助粮仓早就空了!评议小组成了您那几个亲戚的一言堂!您当初许诺的共享呢?平等呢?我们比过去更累了,可收成越来越少,分到手里的东西还不够填饱肚子!”
“是啊!您看看!您再看看!”另一个老妇人哭喊着,指着远处荒芜的田地,“当年安德森神父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现在……现在一切都乱了!什么都乱了!”
“神父走后,您也越来越听不进我们的话了!只知道把最好的土地、最好的东西分给您那几个管事的亲戚!”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这和我们以前受那些大老爷的欺负,有什么两样!不,更糟!我们当初那么相信您!”
年老的格拉摩根伯爵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想要安抚,却发现自己喉头干涩,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试图抬起手,却感到手臂有千斤之重。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曾经对他充满信赖、如今却满是愤怒和失望的脸庞,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他不是故意的。
他从未想过要变成这样。
互助基金的账目越来越复杂,总有人想多占一点。
评议小组的争执越来越激烈,最后只能由他倚重的人强行拍板才能推进事情。
领地的收成遇到几次天灾,储备消耗殆尽。
圣城的新技术传播似乎也停滞了……
而他自己,随着年龄增长,精力不济,越来越难以处理那些层出不穷的矛盾和琐事,也越来越依赖身边少数几个看起来能干的亲族。
他记得安德森神父临去世前,握着他的手,那双灰蓝色带着深深的忧虑:“伯爵大人……要警惕啊……我们点燃的火,温暖人,但也可能……灼伤人,甚至焚尽自己……”
他当时以为神父只是年纪大了,过于忧虑。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忧虑,是预言。
“我……”他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却苍白无力,“我会想办法……我会重新……”
他的话被更汹涌的声浪淹没。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下。
场面瞬间失控。
愤怒的领民们涌了上来,有人抢夺他象征身份的绶带,有人用棍棒敲打他的身体。
年迈的伯爵在混乱中被推倒在地,他蜷缩着身体,承受着拳脚和咒骂,眼中最后的光芒,是倒映出的、那片他曾倾注心血、如今却荒芜破败的故土。
意识模糊的最后,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午后,阳光灿烂,他和老神父并肩站在田埂上,指导着年轻人使用新农具,空气中充满了希望的笑声……
铁脊公爵的声音,在这惨淡的景象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悲悯:
“看到了吗,墨菲?这就是你所珍视的道路,在时间的河流中,在没有外力干涉的情况下,由凡人自身的局限最终导向的结局。”
“格拉摩根伯爵,他并非天生邪恶。他甚至怀有比大多数领主都更真挚的善念与理想。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与现实。”
“互助共享的理想,在资源匮乏、分配不均、内部腐败、外部压力下,迅速变质。他无力维持那脆弱的平衡,最终被自己的理想反噬,也被他所想要庇护的人所摧毁。”
“若遵循平衡,或许更早一些,在领地尚未彻底失控、矛盾尚未如此尖锐之时,格拉摩根伯爵就意识到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让他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尝试,重新安分地做一个传统的、懂得平衡各方利益的领主。”
“那么,领民们便不会萌生出那些注定会落空的希望,不会在希望破灭后陷入更深的绝望,他也不会在理想与现实的夹击中身败名裂,孤独死去。虽然平庸,却能活得更久,领地也能维持基本的秩序与温饱。这难道不比这虚幻理想破灭后的血腥结局更好吗?”
墨菲的声音淡漠:
“你所谓的结局,不过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而且是建立在人性永恒自私、智慧永远有限、资源必定匮乏、变革必然失败等预设下的,最悲观的一种。”
“互助共享的失败,不是理念本身之过,而是实践过程中方法、制度、外部环境的缺失,是探索道路上必然要付出的学费和经历的挫折!因为失败,就否定探索本身,就认定唯有回归你制定的、保守甚至停滞的轨道才是正途,这才是最大的荒谬!”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并非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这只是你基于自身对人性与世界的悲观认知,所推演出的、一个可能性较大的未来片段!”
“你将这虚幻的推演,当作无可辩驳的真理来质问我,试图证明我的道路终将失败,我的守护终将徒劳,从而动摇我的意志,让我承认你那所谓平衡的正确?”
“既然如此——”
“那就让我的剑,来确定究竟谁的道路,才是这世间唯一的正确!”
暗金色的剑芒,划过了混乱的五感时间,终于落在了铁脊公爵的身躯上。
没有惊天爆炸或一剑穿身。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铁脊公爵的身躯,自剑芒落点处,浮现出第一道裂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全身,将他整个身躯覆盖。
在裂纹之下,不是血肉,不是骨骼,反而一片流光溢彩,仿佛他的外壳之下,封存着一片流动的星河。
“啊!”
一声混合了惊怒、痛楚的狂暴怒吼,终于自那即将破碎的外壳内爆发出来!
轰!
铁脊公爵的“外壳”彻底炸裂!
无数晶莹碎片四散飞溅,又在脱离主体后迅速化为纯粹的能量光点,湮灭于空中。
而显露出来的,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
它大致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通体由不断流转变幻的辉光构成。
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其本身散发的光芒,就让周围稳固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那流光溢彩的核心深处,一双璀璨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墨菲。
“墨菲!”
“我好言相劝,为你指明明路!你偏要执迷不悟,打碎我的屏障,窥探你不该窥视的领域!既然你自寻死路——”
那流光人形抬起一只同样由辉光构成的手臂,指向墨菲:
“一分钟!”
“我要你在这一分钟里,连同你那可笑的执着与道路,一起化为虚无!让你连被迫跃迁前往新界的机会都不会有!就在这里,彻底终结!”
墨菲的身影悬浮于对方那恐怖的威压之中,玄衣微扬,神色平静,他看着那彻底显露出非人本质的铁脊公爵:
“窥见曙光?”
在墨菲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的瞬间,那由辉光构成的手臂已然消失!
当墨菲捕捉到攻击轨迹时,一只巨大的光之巨拳,已然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他的胸腹之间!
……
黑石要塞。
距离那场飞沙走石、宛若天灾的异变,仅仅过去了一分钟。
“刚……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玩铜币的哨兵声音嘶哑。
“我怎么知道……”削木头的士兵已经收回了远眺的眼睛,没好气地回应,试图找回他那只被吹飞、半埋在土里的木鸟。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恐怖、都要沉闷的巨大爆鸣,毫无征兆地自头顶那片看似恢复平静的蔚蓝天空中猛然炸响!
两人再度骇然抬头。
只见极高远的天穹深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了一下,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急速扩散的透明凹痕!
而在那凹痕的中心,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正以超越他们感知极限的速度迸射而出,朝着西南方向翻滚着倒飞而去!
那流光的亮度与速度,比之先前引发沙暴的那一刻,何止强盛了十倍!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冲击波,紧随其后,伴随着空间的凹陷,向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不——!”
两名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下一刻,比一分钟前猛烈数倍的恐怖沙尘暴,再次降临!
这一次,一些不够牢固的堆砌物,都在那毁灭性的冲击波与随之而来的飓风中被生生卷起!
天地间瞬间一片昏黄,能见度降至咫尺。
狂风如同亿万砂纸摩擦,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击打在要塞建筑和士兵的甲胄上,爆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炸响。
两名士兵死死趴伏在垛墙根部,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墙砖的缝隙,脑袋深深埋下,恨不得将自己塞进石头里。
盔甲在狂风中哐当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碎。
口鼻眼耳顷刻间再次灌满沙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和浓重的土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毁灭性的冲击波和紧随其后的沙暴才缓缓过去。
风势渐歇,遮天蔽日的沙尘开始缓缓沉降。
两名士兵如同从泥浆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沙土,瘫在垛墙边,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混着沙土糊了满脸。
他们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支撑起身体,茫然地望向西南方天际。
那里,天空依旧湛蓝,阳光刺眼。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都只是他们集体臆想出的噩梦。
削木头的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垢,呆呆地望着流光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带着无尽恐惧与茫然的字:
“……神?”
玩铜币的哨兵没有回答,他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
那里原本挂着他那枚磨得发亮的幸运铜币。
指尖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皮扣和满手沙砾。
而铜币,早已不知被卷到了何方。
……
在承受冲击的同一瞬间,墨菲的身影化作一道剑光,借着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朝着西南方向疾射而去!
瞬息之间,他已远遁百里开外!
“逃?”
铁脊公爵的怒喝,如同跗骨之蛆,从后方滚滚传来:
“你想逃到哪里去!墨菲!”
“击毁了我的外壳,窥见了我真实的形态,你就注定要陨落在此!这片天空,这片大地,乃至整个旧界的规则,都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处!”
飞遁的暗金剑光之中,墨菲淡漠的声音传出,丝毫不因亡命奔逃而显慌乱:
“一分钟。”
“对于你这等窥见‘曙光’的存在而言,一分钟后,旧界规则将因你过度显现而彻底排斥,届时你若未完成自我封印,便会迎来真正的‘道消’。连前往‘新界’苟延残喘的机会都不会有。”
铁脊公爵的发出一声混合着怒意与不屑的冰冷嗤笑:
“是啊,‘一分钟’!但这一分钟,你这只侥幸打破外壳的虫子,撑得下来吗?”
“不要以为我曾称你一声‘伟大’,你就真以为自己能与我对等!虫子终究是虫子!给我……”
“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的刹那——
嗡!
前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
一只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庞大的光之巨掌,仿佛早就等候在那里,凭空显现,五指齐张,朝着亡命飞遁的暗金剑光狠狠拍下!
墨菲所化的剑光似乎早有预料,在巨掌出现的瞬间,剑身猛然一颤!
剑光不退反进,险之又险地从指尖边缘划过!
同时,剑身之上光芒暴涨,无数细密繁复的暗金道纹瞬间亮起,如同最滑溜的游鱼,将巨掌拍击的绝大部分力量巧妙地偏转!
轰!
尽管只是被边缘擦中,并成功卸开了大部分力量,那剩余的恐怖冲击,依然结结实实地作用在了剑光之上!
暗金剑光猛地一暗,仿佛风中残烛,被这股巨力打得再次加速,以更疯狂的速度朝着西南方向翻滚抛飞出去!
余波被导向下方、相对平坦的草原大地。
大地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
坚实的地表被硬生生刮去厚厚一层,草皮、泥土、石块被混合着抛向高空,形成一道夹杂着草木碎屑与尘土的恐怖土浪墙,向着远方滚滚推进!
土浪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
一条蜿蜒流过草原的溪流被瞬间截断,一些栖息于此的野生动物,甚至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那天灾般的伟力下被掩埋。
铁脊公爵冷哼一声继续追上。
而在这个漫长距离的追逐过程中。
双方如同一场移动的灭世天灾,在大地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创伤。
暗金流光在前方疾遁,每一次巨掌或拳锋的轰击,都让墨菲光芒再黯几分。
他飞掠过人烟稠密的城镇上空,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轨迹,将毁灭性的余波导向无人的荒野或山脊。
狂暴的能量撕裂云层,扭曲光线,所过之处雷暴频生,飓风呼啸,大地震颤。
“你竟还有余力避开人烟!”铁脊公爵那由纯粹辉光构成的身影紧随其后,怒意与杀意如同实质的浪潮,不断冲击着前方那道顽强逃遁的剑光,“是我低估你了,墨菲!看来你那所谓的庇护,倒还残存着几分本能!”
“但马上,你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前方的地平线上,翡翠海岸特有的湿润气息已经随风拂来。
三座巍峨山峰的轮廓在天际隐约浮现,如同沉默的巨人,拱卫着中央那片富饶的盆地。
圣城,到了。
而前方那道暗金剑光,此刻已黯淡到几乎泯灭,光芒微弱如萤火,在身后那轮“小太阳”般的辉光映照下,更显飘摇欲坠,仿佛下一击就会彻底崩散。
“我从来,”墨菲的声音自那黯淡的剑光中传出,“就没有选择逃避。”
“哦?”铁脊公爵的嗤笑声更加刺耳,“不逃?你一路飞向圣城?难道你在这圣城,还埋藏着足以抗衡我的手段?就凭你这即将消散的残躯,和下面那些茫然无知的蝼蚁?”
“那就使出来吧!墨菲!让我看看,你这只侥幸打破我外壳的虫子,在生命的最后,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用出来,你永远不会真正的明白,踏入‘曙光’之后,是何等境界!当初你仅仅是初入元素化,便能威压圣城,号称大陆第一,而我……”
那辉光身影的光芒骤然炽烈了一瞬,恐怖的威压让下方圣城盆地边缘的山林都无声低伏:
“而我,早已在‘曙光’之路上行走了不知多少岁月!你与我之间的差距,远比你想象的更加绝望!”
他顿了顿,那璀璨而冰冷的目光锁定前方黯淡的剑光:
“对了,提醒你,你还有……十秒。”
“十秒之后,旧界规则将因我过度显现而彻底排斥,我必须完成自我封印。但在这之前,碾碎你,绰绰有余。”
黯淡的剑光已飞临圣城盆地上空,下方洁白的建筑、蜿蜒的街道、高耸的启示尖塔,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剑光微微一顿。
墨菲的身影,再次显化而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深衣,衣袂上不染尘埃,只是脸色有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身形也比之前更加虚幻了几分。
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比在圣城广场现身时更加深邃。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璀璨耀眼的辉光暴涨,直接向着墨菲袭来。
是的,什么使出来,什么花样,都是托词,都是让墨菲放松警惕的托词。
铁脊公爵早就恨不得将墨菲打死,在没有来到圣城的半路上将其打死。
之所以没做到。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故而,在墨菲停滞,显化出身形的时候,铁脊公爵乘胜追击,势要将墨菲直接打死。
但墨菲神情淡漠。
他没有去看身后那逼近的、毁灭性的辉光,也没有去注意下方因为高空异变而开始出现略微骚动的人群。
他只是微微垂眸,俯瞰着脚下这片他停留了十一年的土地,这片他试图改变、也的确留下了深刻印记的土地。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握住什么无形之物,对着下方的圣城,轻轻一抓,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