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完全由云雾构筑而成的巨大宫殿。
宫殿的廊柱、穹顶、台阶、甚至那些穿梭于宫殿各处的侍从，皆由流动不息的乳白云气凝成。
宫殿深处，一处由流动云气构成的宽阔露台上，奥蒂莉亚正坐在一张云椅上，一身纯白长裙，纯白长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皮鞋，此刻正如同钟摆般一耷一耷地晃动着。
忽然，露台入口的云气一阵剧烈扰动。
玛格丽特的身影几乎是闯了进来，她漆黑的长裙在纯白的云气中划过一道醒目的轨迹。
“奥蒂莉亚！”她快步走到对方面前，声音急促。
奥蒂莉亚双腿停止了摆动，抬起那双漆黑眼眸，平静地看向她：“什么事？”
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我们一起去找‘蚀骨’伊斯坎达尔的麻烦。”
奥蒂莉亚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伊斯坎达尔？那个在死灵学派领域颇有建树，却把自己搞得半人半鬼、躲在自己巢穴里不敢见光的老家伙？你找他是为了你的小情人吧？”
“没错。”玛格丽特坦率地承认，毫不回避奥蒂莉亚的目光。
奥蒂莉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变得淡漠：“玛格丽特，我的道路漫长，前途广大，寿命近乎永恒。而你，却要让我为了一个注定短生的生命，去主动招惹一个躲在角落里不知藏了多少后手的老家伙，甚至可能付出不菲的代价？值得吗？”
“他可不短生！”玛格丽特立刻反驳，“你也清楚！若非受限于旧界如今的规则以他的意志与道路，成就未必在你我之下！奥蒂莉亚，你若身处外界，没有圣所的遗产，你同样无法完成元素化，更不可能站在圣城之巅，俯瞰众生！”
奥蒂莉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啊，我不能。但世界不会因为一时一地的辉煌而永恒璀璨，个体生命的挣扎再如何壮烈，在时间长河中也只是溅起的微末水花。上古巫师世界的辉煌远超你我想象，最终不也分崩离析。玛格丽特，活下去，持久地活下去，掌握足够的力量与时间，才能成为最终的棋手，甚至制定规则。为一个即将离场的棋子投入过多，绝非智者所为。”
玛格丽特看着奥蒂莉亚那近乎冷酷的平静，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咬了咬牙：“你不去，我自己去。”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奥蒂莉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已经出现在露台出口处，恰好挡住了玛格丽特的去路。
“谁说我不去了？”奥蒂莉亚微微歪着头，看着她。
玛格丽特脚步一顿，诧异地看向她：“你……你不是拦着我吗？”
奥蒂莉亚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缓缓睁开，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玛姬。自从你找了那个小情人之后，你变了很多，很多。但我一直没想到，你竟会用情至此。你可是驭之魔女啊，是驾驭他人心灵与欲望的存在，怎么会反过来……让自己陷入其中？”
玛格丽特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紧绷的神色忽然松弛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个有些奇异的笑容：
“奥蒂莉亚，你一直说什么凡人，说什么寿命，说什么永恒……我现在突然意识到，其实是你没有体会过作为凡人的乐趣。”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慨：
“你没有体会过作为夫妻的彼此扶持与信赖，没有体会过看着孩子成长的喜悦与牵挂。所以你才一直高高在上，永远以旁观者的心态看待一切，觉得情感是累赘，羁绊是弱点。”
奥蒂莉亚的表情依旧淡漠，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淡淡道：“我不需要经历这些。”
“你不经历，所以你不了解我。”玛格丽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坚决，“让开，我要去了。”
奥蒂莉亚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重复了刚才那句话：“谁说我不去的？”
玛格丽特诧异地看着她：“你……你不是在阻拦我吗？”
奥蒂莉亚向前走了一步，与玛格丽特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的目光在玛格丽特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她轻轻开口：
“你说我不懂凡人，也许吧。但我有你啊，玛格丽特，你以为，你我之间，仅仅依靠那份永恒的盟约维系吗？”
玛格丽特瞳孔微缩，怔怔地看着她。
奥蒂莉亚淡淡道：“漫长的岁月里，我们分享过无数秘密，共同面对过数次危机，也曾在这永恒孤寂的云海中相互陪伴。你说我不懂凡人的情感，但我有你啊，玛格丽特。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执着与选择，本身就是我漫长生命里无法忽视的一部分。你的牵挂，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我的牵挂。”
噗嗤！
玛格丽特忽然笑了，笑得非常的开心，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所以，一起走吧，去找那个躲起来的伊斯坎达尔。”
奥蒂莉亚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完美无瑕的手，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的嘴角弯起一丝笑意，同样伸出手，握住了玛格丽特的手。
“好。”奥蒂莉亚轻声道，“那就一起。”
两人的身影在相握的手间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云气随之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就在她们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奥蒂莉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玛格丽特耳中：
“记住，玛格丽特，你欠我一个人情。”
玛格丽特轻笑一声，同样以清晰的声音回应：
“我没欠，是你自愿的。”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连同那小小的云涡一起，彻底从这片云海露台上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