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尖塔,是为了找回我们失落已久的、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是为了培养能理解并运用这些法则来守护大家、建设家园的‘智者’,就如同圣殿骑士用剑守护家园一样……”
宣讲者们刻意淡化“巫师”的历史包袱,强化“牧师”与现有神职体系的联系,将新知识、新力量包装成“奥睿利安启示下的古老智慧的回归”,并与已经给民众生活带来切实改善的新政成果挂钩。
这一套“旧瓶装新酒”、“重新阐释经典”的组合拳,虽然无法立刻说服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思想根深蒂固的老派信徒和神职人员,但它确实像一道缓冲的堤坝,有效地分流、缓解了最初那滔天的反对声浪和信仰崩塌般的恐慌。
许多原本感到极度困惑和抵触的普通信众和底层神职人员,在听到“这是教皇圣座亲自注释的圣典”、“这是神圣之剑阁下指引的新方向”、“这是为了更好的守护和未来”以及那些与生活改善相关的实例后,激烈的反对情绪开始有所缓和,转变为一种将信将疑、观望、甚至因权威和现实利益而被迫接受的态度。
推行“启示尖塔”与“牧师之道”的阻力,虽然依旧巨大,尤其是来自中高层保守势力和部分狂热群体的抵制依然顽固,但相较于最初那道赤裸裸的“传授巫师之道”命令所可能引发的全面信仰崩溃与剧烈动荡,已然被降低到了一个相对“可控”的程度。
或者说,至少为后续的强制推行和潜移默化争取到了时间和空间。
……
圣城。
一间隐秘的侧厅内。
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
这里远离了外界的宣讲声浪与市井喧哗,寂静得有些压抑。
艾德里安枢机主教站在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前,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微微反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而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刚刚由圣殿研究所下属新设立的“典籍勘误与编修处”刊印出来的书籍。
书籍的封面颇为考究,是深蓝色天鹅绒烫金,中央印着一个全新的、由橄榄枝环绕火焰与星辰组成的徽记。
那是“启示尖塔”的象征。
书名则是一行端庄的教会花体字:《奥睿利安之息——元素共鸣导引初阶》。
这赫然是一本原本被列为禁忌、只在隐秘圈子中流传的巫师入门典籍《基础元素感应与冥想》的重编版本。
里面那些关于感知维度能量、构建精神力场的内容被最大程度地保留,但所有涉及“巫师”、“源海”等敏感词汇,都被替换成了“牧师”、“奥睿利安恩泽之海”等宗教术语,并在每一章节的开头和结尾,都加上了大段引自新注释版《真理圣典》的段落,强调其“神圣性”。
艾德里安的手指抚过那行烫金的标题,然后猛地将书重重拍在桌面上!
“荒谬!无耻!彻底的……亵渎!”
他声音不高,却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他抬起头,看向安静地坐在房间阴影处一张高背椅中的安布罗修斯。
“你看看!安布罗修斯!你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基础元素感应》!那是巫师用来腐蚀心灵、勾连邪异能量的第一本毒草!现在,他们给它披上天鹅绒的外衣,印上神圣的徽记,把它叫做《奥睿利安之息》!还要让那些懵懂无知的孩子,在‘牧师’的名义下去学习它!”
艾德里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这是在用圣水去浇灌毒藤!用圣歌去吟唱魔鬼的契约!他们是要从根子上,把教廷千年以来所捍卫的一切,染上异端的颜色!这是在愚弄神明,愚弄信徒,愚弄……我们!”
“人要死亡,必先使其疯狂。”安布罗修斯的声音冰冷、嘶哑、缓慢,“他越是急切地想要推行这套‘牧师’的把戏,越是证明他内心的焦虑与……临近的末路。”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艾德里安拍在桌上的那本《奥睿利安之息》上。
“你以为他大张旗鼓地搞这些,仅仅是为了发掘人才、探索世界?”安布罗修斯摇了摇头,“不,艾德里安。他在自救。他以为,只要用‘牧师’之名统合了巫师的知识体系,打破了学派壁垒,就能找到一条稳固自我、避免彻底迷失在元素化洪流中的道路。”
“呵,如果融合知识、打破壁垒就能解决元素化的终极困境,那么曙光黎明之前的那些古代巫师,那些拥有远比今天更完整传承、更广阔交流的巫师们,又为何没有解决的手段?他们的图书馆难道不够丰富?他们的交流难道不够频繁?他们的力量和知识难道还不够庞大?”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艾德里安,望着窗外圣城那些正在宣讲新教义的广场方向。
“所以,艾德里安,收起你的愤怒,忍耐你的憎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正面阻挡这股看似疯狂的潮流。相反,我们要……帮他。”
“帮他!”艾德里安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安布罗修斯的背影。
“对,帮他。”安布罗修斯肯定道,“利用我们在枢机团内残存的影响力,利用那些同样恐惧但不敢明言的中间派,甚至可以利用那些被新利益诱惑的投机者……去推动‘启示尖塔’的快速建立,去促成‘牧师’教材的更广泛传播,去鼓励更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投身其中。让他以为,他的计划正在顺利推进,他的‘新道路’正在被接纳。”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扩大了些许:“让他尽情地搭建他的高塔,编织他的美梦。让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套注定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的体系上。让他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陷得越深,投入的心血和期望越多……”
安布罗修斯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然后,等到他站在自己亲手搭建的、看似辉煌的塔顶,以为自己终于触摸到了解决之道时……我们再启动御衡者留下的后手,将那‘催化’的力量推向极致。”
“让他在最志得意满、以为看到了希望的时刻,瞬间面临元素化进程的彻底失控与终极绝望。那种从云端直坠深渊的落差……将足以成为压垮他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那最后的‘蜕变’,然后……‘离开’。”
艾德里安听着安布罗修斯平静的叙述,声音依旧带着不甘的颤抖: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安布罗修斯。可是……我恨啊!看着这些亵渎之物被奉为圭臬,看着奥睿利安被如此玷污和曲解,我每一刻都如同被架在火上煎熬!”
安布罗修斯走回到他面前,伸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双苍老的眼睛直视着艾德里安镜片后的双眸。
“我也恨,艾德里安。我比任何人都恨。”安布罗修斯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刻骨铭心的恨意,“但我们必须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记住,今日他们加诸奥睿利安之上的所有污秽与扭曲,他日,待那恶魔‘离开’,待我们拨乱反正、重掌秩序之时……都将被百倍、千倍地清洗与偿还!到那时,今日之辱,方显其价值。”
艾德里安与安布罗修斯对视着,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关于“牧师”与“奥睿利安之息”的宣讲声,遥远而模糊,如同另一个世界可笑的喧嚣。
良久,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镇定,只是那镜片后的眼神,已经变得如深水般平静。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弯腰捡起那本被他拍在桌上的《奥睿利安之息》,动作轻柔地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重要物品。
“为了……拨乱反正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