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
教皇办公厅外廊。
新派的枢机主教卢修斯·瓦伦特在走廊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深红色的枢机主教常服。
他今年四十七岁，是伊丽莎白推行新政后擢升的三位新生代枢机中最年轻的一位，主管教廷的民政与公共工程事务。
而在他面前的这扇雕花木门后，是维斯塔一世教皇处理日常政务的偏殿。
“请进。”门内传来伊丽莎白的声音。
卢修斯推门而入，反身轻轻关上。
房间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圣城盆地。
教皇维斯塔一世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中拿着一份报告。
“日安，圣座。”卢修斯在书桌前五步处站定，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礼。
“日安，卢修斯卿。”伊丽莎白放下报告，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请坐，你看起来心事重重。”
卢修斯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终于开口：“圣座，请恕我直言。关于启示尖塔和牧师之道的推行……我有些困惑，也有些不安。”
“说下去。”伊丽莎白平静地说道。
“圣座，我不是反对变革。”卢修斯语速加快了些，“这十年来，我亲眼见证新政如何让圣城焕发生机，电灯照亮街道，工厂生产出新的机器，民众的生活确实在改善。我为此付出过心血，也引以为傲。”
他的眉头微蹙：“但这次不同。艾德里安枢机他们……那些旧派的枢机们，这次的反应太奇怪了。按照常理，他们应该是最激烈反对启示尖塔的人。可是这几天的枢机团例会和工作协调中，他们非但没有阻挠，反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反而异常配合。艾德里安枢机主动揽下了与圣殿研究所协调典籍编修的工作，安布罗修斯枢机也表示会利用他在各国的旧有人脉，为启示尖塔的设立做前期沟通。这不对劲，圣座。”
卢修斯抬起头，直视着伊丽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这不合理。除非……除非他们别有图谋。”
伊丽莎白静静听完：“卢修斯卿，你注意到艾德里安枢机他们能够‘很好地接受任务’、‘能够推进’工作，这很好，这说明你观察得很仔细。”
“但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他们能够做到的这些配合与推进，你和你的同僚们却做不到，或者做得不够好呢？”
卢修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伊丽莎白没有给他机会。
伊丽莎白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卢修斯：“艾德里安枢机在教廷沉浮近五十年，他的人脉网络遍布各个角落，他熟知圣殿研究所那些老学究的思维方式和利益诉求，他知道如何与他们打交道，如何在旧框架内促成新事物的萌芽。”
“安布罗修斯枢机曾主持外交事务多年，与大陆各国王室、贵族、乃至一些隐秘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知道不同国家的忌讳与底线，知道如何在不动声色间为启示尖塔的未来铺路。”
“这些，”伊丽莎白一字一句地说，“都是他们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经验与能力。这些能力，不会因为他们是旧派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他们内心可能反对牧师之道就无效。”
卢修斯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想要反驳：“可是圣座，他们……他们内心深处是反对的！他们只是在敷衍，在表演！他们会在暗地里设置障碍，会用各种看似合理的手段拖延、曲解……”
“所以呢？”伊丽莎白平静地打断了他，“比起那些连‘敷衍’和‘表演’都做不好，连表面上的配合都无法有效提供，甚至连在自己主管的领域推动具体事务都举步维艰的人，谁更有价值？”
卢修斯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想起了这半个月来，自己负责的启示尖塔选址与基础建设筹备工作。
选址争议、预算审批拖延、工匠调配困难、基层神职人员的抵触情绪需要安抚……千头万绪，进展缓慢。
而艾德里安那边，据说已经与圣殿研究所初步拟定了两套教材修订方案，并开始遴选第三批“释经牧师”的培训导师。
这当然不是卢修斯能力不行，而是他的内心深处仍对于新政有所抵触。
“我……”卢修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没有尽力，圣座。只是……有些事情确实……”
“确实很难，我知道。”伊丽莎白的语气缓和下来，她重新坐下，目光中多了一丝理解，“推行触及信仰根本的变革，本就如同在激流中行舟。阻力无处不在，困难层出不穷。但卢修斯卿，你要明白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而清晰：“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设立启示尖塔，推行牧师之道，并非背离奥睿利安的道，恰恰相反，我们是在更完整地践行它。”
卢修斯抬起头，眼中仍有困惑。
伊丽莎白缓缓说道：“《真理圣典·创世记》23篇5节便言，奥睿利安赐予人智慧，以认知世界。这世界不仅仅是教堂的穹顶、圣像的光辉、祈祷的回声。”
“它还包括星辰的轨迹、风雨的规律、物质的构成、生命的奥秘。如果我们因恐惧和无知，就拒绝去探索、去理解这浩瀚世界中的其他法则，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奥睿利安赐予我们的智慧与使命。”
“可是圣座！”卢修斯忍不住说道，“圣典中也明确警示，不可与异端为伍，不可修习外道之术！历代的注释和教谕……”
伊丽莎白平静地回应：“历代的注释和教谕，也是人写的。写它们的人，生活在他们的时代，面对他们的挑战。他们有他们的智慧，也有他们的局限。我们尊重先贤，但不应被先贤的局限所束缚。奥睿利安的道是活水，不是死潭。它应当引领每一个时代的信徒，去应对每一个时代的课题。”
卢修斯张了张嘴，作为一名通过层层辩经和神学考核才走到今天位置的枢机主教，他本能地想要开始一场神学辩论。
而且他有信心在无数圣经典故、历代教皇训谕、著名神学家的论述中，找出许多可以反驳教皇此刻言论的论点。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刹那，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伊丽莎白身后的书架上，整齐摆放着的不是神学巨著，而是一份份文件。
《圣城第一发电厂运行报告》、《新式纺纱机推广成效评估》、《公共医疗体系扩建计划》、《基础教育普及进度表》……
他想起了这十年来，圣城夜晚亮起的电灯，工厂里轰鸣的机器，街道上行驶的汽车，医院里新式的诊疗手段，学校里教授的算学和几何……
他想起了自己参与推动的那些工程，那些曾经被旧派斥为“背离传统”的项目，如今实实在在地改善着无数民众的生活。
辩经？
他有无数种方法在言辞上占据上风。
但伊丽莎白这十年来所做的一切，她取得的每一个实例——电灯、机器、汽车、医院、学校——都不是靠辩经辩出来的。
那是靠无数个日夜的规划、协调、执行、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一点点做出来的。
当人们晚上走在明亮的街道上，当工人在工厂里获得稳定的收入，当病人得到更有效的治疗，当孩子学会读写算数……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比任何精妙的神学辩论都更有说服力。
卢修斯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羞愧。
他发现自己仍然习惯于在“是否符合教义”的层面上争辩。
而伊丽莎白和那位神圣之剑阁下，早已跳出了这个框架，他们思考的是“如何解决问题”、“如何让世界变得更好”。
至于用什么名义……奥睿利安无所不能，自然也无所不能。
漫长的沉默在房间中蔓延。
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一寸。
终于，卢修斯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圣座……您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