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时是世间最大的事。
然而有时生死却又显得无比渺小。
所有人都明白,无论雷霆之剑展现的力量多么骇人,无论他刚才的歌声多么悲悯宏大,要想让在场这些分属不同势力、各有立场、心思迥异的贵族、神职人员、传奇强者异口同声地说出“赞成”,那是不可能的。
恐惧、利益、忠诚、理想、责任、野心……无数种理由,总会驱使一些人,发出反对的声音。
在法兰尼斯王国使节团的方向,一位身着祭袍、胸口佩戴着高级圣徽的大主教,脸色涨得通红。
他名叫罗兰·布雷顿,出身法兰尼斯北部一个虔诚且与教廷关系密切的古老家族,历来是枢机团政策的有力支持者,也是圣·西里尔派系的坚定盟友。
他无法容忍一个来历不明、力量可怖的巫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羞辱教廷,威胁教皇,甚至提出如此荒谬的提议。
这是对神圣秩序的亵渎!
他要站出来,用最洪亮、最庄严的声音,代表法兰尼斯王国正统信仰,斥责这狂妄之徒,捍卫教皇的威严与教廷的法统!
“我——!”
他的嘴唇张开,声带已然震动,一个清晰的音节几乎就要冲出喉咙。
然而,就在那个“我”字即将化为声音的刹那,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让他喉咙的肌肉、肺部的气流,都在那个瞬间被冻结。
他能“想”到那个词,能“感受”到说出它的冲动,甚至能脑海中“模拟”出它发出的声音,但就是无法将其转化为现实。
他试图移动手臂,做出反对的手势,却发现连手指都无法弯曲,整个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琥珀封存,唯有眼珠还能惊骇地转动。
而自始至终,墨菲的目光甚至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偏移一丝一毫。
他依旧平静地悬浮在剑影上,仿佛只是在等待着必然的回应。
同样的事情,在广场各处上演。
维尔特王国观礼区,一位隶属于威廉四世国王卫队、素以勇武忠诚著称的中年骑士队长,额上青筋暴起。
罗塔利亚帝国使团中,一位以铁血著称的将军,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仿佛失声了一般。
几位隶属于不同枢机主教派系的主教和司铎,脸上交织着恐惧、愤怒与挣扎。
他们想要高呼“亵渎!”、“异端!”,想要引用圣典驳斥墨菲的指责,想要用信仰的力量对抗这恐怖的压制,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甚至连一些底层的神职人员、维持秩序的圣殿骑士,在目睹教皇受辱、心中义愤填膺,想要低声咒骂或祈祷抵抗时,也遭遇了同样的困境。
广场依旧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终于,墨菲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看来,暂时没有人反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及之处,那些先前试图开口而不得的人们,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身体僵硬,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或者后怕。
这时,他仿佛才注意到什么,虚影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空中那片依旧在散发淡金色光辉的“众信之壁”。
“对了,”墨菲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位面裂缝已经关闭,威胁暂时消除……那么,这‘众信之壁’,也无需继续存在了。”
话音刚落,那柄悬浮在他身侧、温润如玉的三寸暗金小剑,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如同响应主人的召唤,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跃入墨菲虚影那由光影构成的手中
墨菲握着那柄小小的飞剑,对着空中那片由千年信仰愿力汇聚、由教皇与大牧首全力维持的庞大神圣场域,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挥。
嗤!
一道宏伟、耀眼、凝练纯粹到极致的暗金色剑气,自剑尖迸射而出,划破空气,瞬间没入了那片淡金色的光辉之中。
暗金剑气所过之处,“众信之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光辉场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般,悄无声息地溃散。
无数交织的信仰锁链寸寸断裂,化为点点金色的光屑飘落。
笼罩整个广场上空的神圣威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失。
“噗!”
“呃!”
几乎在同一时刻,祭坛上空的埃特一世教皇与北方大牧首,身躯猛地一震,口中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埃特一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头顶的新月星辰冠光芒急剧黯淡,他握着权杖的手剧烈颤抖,枯瘦的身躯晃了晃,几乎要从空中跌落,全靠身旁两位枢机主教眼疾手快,勉强搀扶住。
北方大牧首的情况稍好,但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闷哼一声,左眼中的暴风雪与右眼中的极夜星空骤然紊乱,光芒明灭不定,身形向后微微一挫,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瞬间减弱了大半。
一剑!
仅仅是一剑!
便轻描淡写地击溃了汇聚教廷千年信仰、由教皇与大牧首联手维持的终极防御壁障,并重创了两位大陆信仰的至高领袖!
这是何等恐怖、何等不可思议的力量!
所有旁观者,无论是国王、公爵、传奇骑士、帝国重臣,还是普通的骑士、神官,再次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墨菲虚影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埃特一世与大牧首吐血受伤的惨状,他握着那柄光华内敛的小剑,目光再次平静地投向了被搀扶着的、气息奄奄的埃特一世教皇:
“那么,请埃特一世圣座,卸下冠冕与权柄。”
埃特一世教皇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与墨菲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他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绝对的平静、
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口角带血,冠冕黯淡,狼狈不堪。
看到了自己身后那些枢机主教们惊恐、犹豫、复杂的眼神。
看到了北方大牧首那双暴风雪与极夜星空交织的眼眸中,罕见的凝重与静默。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中蕴含的意志。
那不是威胁,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现实。
宛若日升日落,潮涨潮退,四季轮转,生死交替,最为自然的现实。
埃特一世忽然笑了。
笑得轻松,笑得释然,笑得欣慰。
“好。”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开。
他轻轻推开搀扶的枢机主教,缓缓抬起颤抖的手。
那只手曾经主持过无数神圣仪式,曾经为无数信徒施以祝福,曾经签署过影响大陆格局的教令。
而现在,它正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向自己头顶那顶璀璨的冠冕。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支持埃特一世的枢机主教,还是敌视他的其他势力代表,抑或是那些普通的神职人员和骑士,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艾德里安枢机扶了扶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紧紧闭上,又缓缓睁开,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安布罗修斯死死抿着嘴唇,但他同样没有任何动作。
他比谁都清楚,此时此刻,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只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哒。
埃特一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冠冕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新月星辰冠从头顶取下。
这个动作让他身体剧烈一晃,差点让冠冕从他手中滑落。
旁边的枢机主教下意识地想帮他接过冠冕和权杖,但埃特一世虚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独自一人,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从空中缓缓降落在祭坛冰冷的石面上。
一步。
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胸前的白色圣带,浸透了深红色枢机袍的下摆,在洁净的石板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足迹。
两步。
他的身体剧烈摇晃,枯瘦的双腿仿佛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每一次抬脚都像是要耗尽最后的生命。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允许任何人靠近。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伊丽莎白走去。
祭坛下的圣殿骑士、低阶神官们眼眶泛红,有人忍不住别过头去,有人则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几位年轻的辅祭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上前搀扶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圣座,却被他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
威廉四世眼神复杂,脸色变幻不定。
罗塔利亚的宰相目光深沉。
奥尔良大公查理紧紧攥着拳,阿尔芒骑士深深垂下了头。
奥斯顿和他身边的灰袍巫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那位曾在十年前黑石要塞与墨菲并肩死战过的阿斯特大主教,此刻脸上写满了挣扎与不忍。
他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蹒跚独行的枯瘦身影,看着那一路延伸的血迹,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祈求:
“雷霆之剑阁下!够了……真的够了!请……请看在我们昔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情分上!他已经……他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埃特一世圣座他……”
墨菲的虚影微微侧首,看向这位曾经的老友。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怜悯,也没有不耐。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如同直接印入每个人的灵魂般清晰:
“不,阿斯特。”
“这不是我的要求。”
“这是埃特……或者说,这是圣·西里尔自己的意志。”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艰难前行的身影,声音平稳地继续道:
“亦是教廷教皇传承有序之正统,在此时此地,应走的最后一步。”
“让他亲自完成。”
阿斯特大主教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墨菲那平静的侧脸,又看向那个在血泊中踉跄前行的背影,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